等待可能讓人煩躁,也可能叫人冷靜。方思慎坐在沙發上等著,漫無邊際想了很多事。當思緒的時間和空間無限擴大,某些具體的階段和事件很容易變得微不足道。落實到感情上,當一生一世,而不是一段一份成為定語,曾經的憂慮、動搖、驚慌、恐懼,都不過長河裡的水珠,高山上的小草,生活盛筵上的一壺醋而已。
想到醋,方思慎就笑了。
「叮叮噹噹」,有人掏鑰匙開門。「啪!」燈亮了。
洪鑫垚手上掛著鑰匙,傻傻看著他:「你……怎麼來了?」
方思慎望一眼牆上掛鐘,快十二點了。
「怎麼才回來?」
「我……我去了你宿舍樓下……」
方思慎吃驚:「你去了我宿舍樓下?」
「我天天晚上都在你宿舍樓下,待到熄燈。今天燈一直沒亮,等到十一點,也不見有人,我以為你回家去了……」
「你什麼時候去的?」
「每天沒事了就過去待著,有時候八九點,有時候九十點。看你熄燈了就回來。」
方思慎瞧著他,心裡酸酸澀澀,什麼話也說不出來。
一時大眼瞪小眼。洪鑫垚忽然回了魂:「你吃飯沒有,我煮麵給你吃?」
方思慎想起自己確實沒吃晚飯,站起身:「還是我來吧。」
洪大少怯怯跟進廚房:「我也餓了,多煮點好不好?」
方思慎點下頭,開火燒水,然後開啟冰箱檢視,找出三個雞蛋,半顆發蔫的青菜。
洪鑫垚一步一步蹭到他身邊,終於在打雞蛋的時候抱住了腰,腦袋埋在他肩膀上:「哥,你來了,太好了……」
方思慎放下碗,把手放在他手背上。身後站著的,是個孤獨可憐的孩子,跟自己一樣。
淡淡道:「一會兒吃完宵夜,我有話問你。」
「好。」
兩人默默吃完麵,洪鑫垚默默洗好了碗,回到客廳,見方思慎坐在沙發上,走過去在他跟前地毯上盤腿坐下,就像要繼續那一天未完成的對話似的。他個子高,這個姿勢跟方思慎也差不了多少。
方思慎的手依舊落在他肩膀上:「那天……我被你嚇到了,很多話沒聽明白,你給我再仔細說一次吧。」
洪鑫垚抬起頭:「我後悔了,不該告訴你,讓你難受。你忘了吧,好不好?哥,忘了吧!」
方思慎定定地看著他:「那你何必告訴我?存心要我難受麼?」
「不是的,我那時候沒多想,只知道要說出來,要找個人說出來。除了你,我還能跟誰去說?但是,」洪鑫垚把他兩隻手攥到掌心裡,「我現在想清楚了,你就當我說夢話,那都不是真的,是我胡說八道。忘了吧,哥,求你,忘了吧,好不好?」
方思慎絲毫不為所動,語調還是淡淡的:「阿堯,如果我說,要你去自首,你怎麼辦?」
洪鑫垚彷彿早有預料,衝他咧嘴一笑,居然帶出點殘酷而慘淡的意味:「哥,你還是不明白,我什麼也不用辦。他走投無路,只剩下最後一招,挖空心思,算計得不知多周密。那撞斷欄杆的大卡是外地車,橋頭這邊的攝像頭半個月前就壞了,我們清早六點出發,當時橋上連個鬼都沒有,誰知道掉下去了什麼。更何況,今年春汛來得猛,即便小浪峽,也沒人敢下去撈屍——如今都三月了,就是撈上來,還剩些啥?這個春節,河津誰不知道我們家有人失蹤?他自己把去向瞞得死死的,我大姐發了瘋一樣的找,最近也死了心,懶得再折騰。河津哪年不因為這個那個死幾十口子?我們家人都不追究,還有誰會去追究?……」
聲音漸漸變得冷硬:「所以,你說,我怎麼可能去自首?我爸都出來了,他怎麼可能讓我去自首?你信不信,哪怕我跑到警察面前招供,也會被安然無恙送回家。」
一聲冷笑:「你以為,自首有什麼用?你就是把我關進監獄裡,又有什麼用?你不是要我學好——那種地方果真能學好?我洪字倒過來寫!」
發了一會兒狠,洪鑫垚忽地抬起手,摸上方思慎的臉:「這才幾天,你就憔悴成這樣。我不該嘴欠沒忍住,你壓根兒就不該知道這個,這種破事跟你一點關係都沒有。我每天,每天都在學校偷偷看你幾次,看見你難受成這樣,我心裡就跟刀子攪似的。哥,咱忘了吧?好不好?別為這個鬧心,啊?」
方思慎一把甩開他的手:「你躲了我三天,就琢磨出這個?」
「那……你叫我怎麼辦?」
「枉你還記得我叫你學好。」
洪鑫垚立刻直起身跪著:「我發誓以後再也不會了,我一定會學好,我一定……」
方思慎牢牢盯住他,一字一頓:「洪歆堯,你要到哪裡去學好?」
「我……」年輕的面龐一片茫然。
方思慎與他對視一陣,輕輕問:「那,你知道錯了麼?」
「我知道。」
「你錯在哪裡?」
「我不該殺人,殺人犯法,殺人不對。」
「可是,你不是告訴我,你不殺他,他就要殺你?」方思慎閉了閉眼睛,「阿堯,你錯在哪裡?」
洪鑫垚愣愣望著他,猛地一聲叫嚷:「我沒錯!」眼淚唰地流下來,聲嘶力竭,嚎啕大哭,「我沒錯!我沒錯!……他們都逼我,你也來逼我,連你都來逼我……嗚嗚……」
方思慎把他緊緊抱住,緩緩拍著後背。等他終於哭夠了,才在耳朵邊清清楚楚說了一句:「我知道,不是你的錯。」
不料這句話出口,懷裡的大傢伙又嗚嗚哭起來,一邊哭一邊打嗝:「哥……我,呃,我殺人了……呃,我殺了他……看見他掉河裡,覺得好不痛快……等看見你,我就想起來了,我殺了人,你一定不要我了……過年的時候,大姐天天哭,我很後悔,很後悔……」
方思慎輕聲道:「我覺得,你本來有更好的辦法,可以不用做到這個程度,是不是?」
「是,我本來想,先看住他,等我爸出來……我以後再也不會這麼沒腦子了。為那種人渣髒了手,」洪鑫垚抬起一張大花臉,「害你這樣難過,我後悔死了!」
方思慎點頭:「你明白就好。」
伸出手指點在他心口上,畫了個圈:「你不是不會進監獄?我給你蓋一座。這個,叫做心牢。」望著他的眼睛,「你進不進來?」
「啊?」
「你可以不進來。只不過,從此以後,你洪歆堯是好是壞,是死是活,跟我再無分毫關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