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課的時候,最前排中間的女生仰頭問:「方老師,您生病了嗎?」
「啊,沒有……」方思慎眨了眨眼睛,那股迷濛沉重的感覺卻絲毫沒有減輕。一下午兩個鐘頭的課,全憑慣性講下來,毫無平素充沛內斂的激情。幸虧慣性的力量足夠強大,內容偶爾滯澀,竟沒出什麼錯。
那女孩歪著腦袋,關切地望著他:「春天最容易感冒了,有時候自己都沒發現呢,就中招了。」
方思慎忍不住揉了揉額頭:「也許是吧,謝謝你。」
坐前排的都是愛學習的好學生,這個班是一年級,對國學院派系之爭不瞭解也不在意,傳遞給方老師的關心十分單純。方思慎打起精神回覆幾句,跟著學生往外走。
「方老師,方老師!」循聲望去,江彩雲碎步小跑迎上來。
打過招呼,方思慎差點脫口就問見到洪歆堯沒有。話到了舌尖才恍然回神,硬生生咽回去。中午兩人一塊兒到學校,一路上說了什麼,還是根本什麼也沒說,方思慎完全想不起來。實際上,他連自己怎麼進的教室都沒能想起來,只是猛地一激靈,發現面前排排列列的學生,拿起粉筆,習慣性地便開始上課了。
「方老師?」
「啊……」方思慎滿臉歉意,「對不起,我走神了。你剛才說什麼?有什麼我可以幫忙的?」
江彩雲用擔憂又失落的眼神看著他:「您身體不舒服嗎?」
「沒有,對不起,剛才不小心想起了別的事。」
江彩雲這才道:「是這樣啦,我想考古夏語方面的碩士,今年的選修課裡有‘說文通論’,還有‘韻書選讀’,但時間上有衝突,想問問您哪一門對考試更有幫助。」
方思慎聽清楚了,輕輕甩了甩頭,似乎那些無孔不入的惱人念頭能夠就此甩到一旁,集中精力慢慢回答:「要說對考試有幫助,它們都是一樣的。既然時間衝突,不如換個角度考慮,看哪一門更有利於將來的學業,或者,你自己對哪門課更不感興趣……」
江彩雲奇道:「為什麼是對哪門課更不感興趣?難道不應該選更感興趣的課嗎?」
方思慎忍不住微笑:「這是我的老師的理論。興趣是最好的老師,已經有了最好的老師,現實中的老師也就並不那麼重要了。因為你感興趣,即使不選課,也會上心自學。反倒是不感興趣又必須學好的科目,非得跟對老師不可。」
江彩雲拍手笑道:「有道理!」
一席話談完,便到了吃晚飯的點。江彩雲邀方老師共進晚餐,方思慎搖頭:「不了,抱歉我還有別的事。」
原本迫切想要用談話分散心神,在人群中站了這麼久,又毫無由來地厭煩起來,只求找個最清淨的角落,獨自待一待,理一理混亂的思緒。
他匆匆回到宿舍,抱著頭撲到床上。一個接一個的念頭彷彿鍥而不捨的敲門聲,篤篤篤篤在腦中擊響。
「他殺了一個人。」
「他怎麼能殺人?」
「他怎麼會殺人?」
…………
他不停重複告訴自己:我要想一想,好好想一想……直到天黑透,什麼也沒想出來。最終只是抖著手從架上胡亂抽出一本書,開啟來,強迫自己看下去。那些扭曲的字跡在紙面跳躍,就是進不到腦子裡。他給自己倒了一杯水,喝下幾口,定定神,一個字一個字出聲讀起來。
「……六藝群書之詁,皆訓其意,而天地鬼神,山川草木,鳥獸昆蟲,雜物奇怪,王制禮儀,世間人事,莫不畢載……」
漸漸地,居然當真看了進去,一口氣看到半夜。實在扛不住了,才草草睡下。夢裡各種影像交替浮現:漆黑直立的懸崖,渾濁奔騰的河水,從高處斷裂的橋樑無聲墜落,令他陡然驚醒。似乎有什麼要緊的東西隨著那磚石掉落萬丈深淵,許久之後,仍然心有餘悸,滿頭冷汗。
他下床喝了點兒水,心裡很清楚噩夢的由來。認真回思,那夢境裡其實根本沒有人。而殘留在意識深處的驚懼恐慌,恰似深不見底的河水,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這一天是上午的課,時間還太早,雖然睡不著,也強迫自己躺在床上。閉上眼睛,夢裡那些模糊的片段立刻變得連貫清晰,竟似漩渦裡伸出一隻手來,拖拽著靈魂往下沉溺。
方思慎知道不能這樣下去,乾脆起來接著唸書。捱到七點,去食堂吃早飯,陰沉沉的心事彷彿被現實忙碌逼入了最偏僻的角落。上午上完課,下午在圖書館看了半天新到的期刊雜誌。到了晚上,卻又被不得不想的問題折磨得頭痛,只得仍舊唸了幾十頁書,睡了個噩夢連連的覺。
第三天上午,本該把下午要上的課梳理一番,結果不知不覺發了半天呆。呆了一陣,總覺得有什麼東西被自己忘記了,忽然掏出手機,迅速調出通話記錄和簡訊記錄翻看,果然,沒有洪歆堯一點訊息。看一眼日期,3月20日,星期四。盯著螢幕上這一行數字,方思慎猛地想起來,他的生日就在這個月,而且,好像就是這幾天。
手指在按鍵上摩挲半晌,到最後也沒撥出去。方思慎知道,洪歆堯在躲自己。不,更準確的說,他在等自己。
他殺了一個人。
他只告訴了自己。
然後,他就等著自己給他一個答覆。
怎麼辦?
方思慎發現,再次想起殺人這件事的時候,腦子清楚了很多,連帶著洪歆堯說過的許多細節、前因後果都想了起來。他甚至隱約覺得,要是他不告訴自己,說不定兩人已經開始第一次在一起過生日了。
他滿二十一了。而自己,足歲也過了二十八。
二十歲的時候,那些直白粗魯的誓言,彷彿還在耳邊。
如果……他沒有告訴自己……
如果時間可以倒流,如果事實能夠遺忘……
方思慎閉上眼睛:讓我再想想,好好想想。
連續幾天沒休息好,下午的課上完,頭重得直往下栽。好在週五沒課,回到宿舍,迷迷糊糊就睡了過去。依舊是重複了無數次的夢境,這一回卻多了一些新的內容。他夢見黑洞洞的城門大開,一個身影拖著沉重的步伐躑躅前行,重重柵欄在他身後次第封鎖,最後「哐當」一聲,一扇漆黑的鐵門從天而降,將那身影徹底隔斷。
捂著胸口一驚而醒,心臟狂跳。
「哐當!」一聲,因為神思不屬,覺得那響聲簡直有如炸雷,方思慎差點從床上蹦起來。半晌才反應過來,大概隔壁進來又出去,動作粗魯了些。
天色昏黑,兩聲巨響過後,外間陡然變得寂靜。方思慎想起夢中最後那一幕,摁住心口問自己:
——你怎麼捨得,怎麼捨得,把他交給別人去審判?
再也按捺不住,飛快地收拾書包,抓起外套就跑了出去。他飛奔到校門口,看見一輛空計程車,立刻坐了上去。可惜晚高峰還沒結束,沒多久速度便慢下來。他焦灼地盯著紋絲不動的汽車長龍,忍無可忍掏錢結賬,跑進了最近的地鐵站。
換乘、出站、上樓、開門。屋子裡靜悄悄的。很久沒有這樣奔跑過了,方思慎扶著牆壁歇了半天。他知道這個時候多半沒人,汗水和喘息都不過求個自我安慰。
歇夠了,給父親打電話,說這週末不回家。方篤之沒多問,只道:「我這些天會多,這兩週回不回隨你,不過清明節快到了,你記得那天早點回來。」
方思慎應一聲,就在黑暗裡坐著等洪鑫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