講座從晚上七點到九點,方思慎聽了一會兒,不由得有些後悔。題目雖然叫做「資料庫技術在人文社會科學領域的實際應用」,內容卻基本只涉及主語「資料庫技術」。儘管那主講人看起來十分努力地深入淺出,對方思慎這個外行來說,仍然深奧艱澀猶如天書。他來得稍早,佔了個靠前的位子,不好意思退席。幸虧書包裡有本專業書,於是低頭自顧自看起來。
忽然一陣掌聲,心想這是結束了嗎,抬頭一看,講臺上換了個人。正琢磨這人怎麼瞧著有點面熟,一個幹部模樣的學生介紹道:「剛才××公司單總工程師的精彩報告為我們講解了資料庫領域的前沿技術,下面請聖知科技股份有限公司技術總監聶明軒聶總為我們闡述這些尖端技術在人文社會科學領域的實際應用,特別是國際上一些有名的範例。聶總作為這一領域的領軍人物,都曾參與或涉獵……」
以下省略學院式吹捧五分鐘。
因為講座中場換人,現場略微騷動。方思慎原本打算趁機撤退,因為認出了聶明軒,再加上聽見那一大段介紹,又坐下了。
見慣了國學院出口成章的人物,聶明軒口才只能算中上,但他風度派頭極佳。大概因為喝過不少洋墨水,內容又多涉及國外案例,說著說著就會蹦出些西語詞彙,演講的方式也比較西化,活潑而平易,時不時來點兒現場互動,收穫的掌聲比起前面那位工程師要熱烈得多。
方思慎對他談及的案例非常感興趣。技術方面的專業知識雖然聽不懂,但實際應用方式卻是可以理解的。講座結束,便在座位上稍微等了一會兒。他不確定兩個多月前的一面之交對方是否還有印象。當然那時候的聶明軒確實看起來很熱情,不過如今方思慎已經慢慢適應了成年人經營人際關係的方式,知道那種場合那種熱情並不說明任何問題。
聶總被幾個學生圍住,看起來一時半會還脫不了身。方思慎心想,反正可以請教妹夫,便起身往外走。
「方、方博士!方思慎!」聶明軒早看見他,驚喜之餘,一直上心留意。這時匆匆撥開幾個學生,「對不起,有朋友在等我,同學們有什麼問題,下次,下次一定……」
方思慎停下腳步,迴轉身,聶明軒恰好衝到了面前。他略有些詫異,又覺得對方大概有什麼事,點頭微笑:「聶先生,沒想到講座人是你,真巧。」
「是啊,居然能在這裡碰見你,真巧。」聶明軒習慣性地準備伸出胳膊握手,才發現對方完全沒有這個意思,心說搞學問的人,果然跟生意場上做派大不不同。順勢搓著手掌掩飾,笑道:「真沒想到你會來,這真是……太有緣了。」
方思慎便解釋幾句。他只覺得湊巧,怎知在對方那裡,瞬間上升成為不解的緣分。
兩人邊說邊往外走,幾個學生幹部殷勤相送,被聶明軒客氣而堅定地推辭了。繼而熱忱又不失禮貌地追問方思慎關於古文字數字化專案的問題,表現出屬於專業人士的恰到好處的興趣。方思慎不疑有他,本來也有幾個問題希望得到進一步解答,不知不覺就隨著對方腳步走出了校門,來到京師國際會堂停車場邊上。
聶明軒低頭看看錶:「這會兒還不晚,要不這樣,咱們在學校附近找個地方坐坐,難得這麼投緣,正所謂相請不如偶遇嘛。」說著,伸長脖子張望,「這邊我不熟,不知道有沒有茶館咖啡廳之類?」
方思慎沒想到他會提出這個建議。跟只見過兩次面的人單獨坐下深談,在他的私人交際史上從無先例,下意識地就表示謝絕:「不了,也不早了,你還要開車回去。抱歉耽誤你時間。」
聶明軒打斷他:「一回生二回熟,何況你跟平祥這麼親近。平祥和我公事上雖然是上下級,私下裡其實都是好朋友。文教方面的軟體開發,一直是我的個人興趣,也是最近的創新點,以後說不定常有需要請教的時候。還是說……方博士看不上聶某是個俗人,不願交我這個朋友?」
「沒、沒這回事,」方思慎最怕應付這種圓滑周密咄咄逼人的場面話,搜腸刮肚倒出幾句,「今天,那個,聶先生的演講讓我受益匪淺,非常感謝。以後,以後有機會再交流吧,今天真的不早了……」
那副微帶窘迫羞澀的樣子,在夜色燈光裡格外純真文靜。聶明軒越看越覺得有種難以言喻的美好,說出口的話一不小心超出了自己的預計:「小方你太見外了,聶先生聶先生的,讓我明天碰見平祥怎麼好意思?還是叫我名字吧,如果你不嫌棄,叫一聲聶大哥,更好。」
「這……」方思慎更加不知如何回覆才好了。
春寒料峭,一陣風吹來,禁不住打了個寒顫。他事前根本沒料到會在外頭待這麼久,以為不過從宿舍到食堂,從食堂到階梯教室,聽完講座還回宿舍,只加了件薄外套,這時便有些頂不住了。
聶明軒伸手拍拍他肩膀:「怎麼穿這麼少,那你趕緊回去吧。下次把平祥也叫上,一塊兒吃個飯,再慢慢聊。」他久居上位,這種類似關懷下屬小弟的舉動,做來十分自然。
方思慎鬆了口氣,點點頭,稍帶歉意:「好,那……」直呼姓名或者大哥什麼的,到底出不了口,「再見。」
聶明軒上了車,開啟車窗:「對了,留個電話給我,方便聯絡。」
方思慎把號碼說了,見他揮手再見,也揮揮手。等車開上馬路,緊了緊外套,趕忙往回走。
停車場不少過夜的車,走出不過十來米,一輛黑色轎車突然啟動,方思慎也沒在意。誰知那車眨眼間滑到身旁,車門冷不丁開啟,一隻手伸出來猛地拽住自己,整個人瞬間被拖了進去。
一剎那嚇得心都提了起來,怎麼也想不到會在學校門口遇上這種事。揮起拳頭就砸過去,同時拼命掙扎起來。卻不料對方立刻和身而上,手腳並用,把自己死死壓在座位上。熟悉的氣息撲面而來,柔軟的唇和硬利的牙所帶來的清晰觸覺充斥腦海,立時把所有聲音都泯滅在萌芽狀態。
吻到幾乎缺氧,唇舌間一片麻木,後知後覺的憤怒忽然冒了出來。這一跳實在嚇得不輕,狠狠推他一把:「你幹、幹什麼……」
身上的人鬆開少許:「為什麼不接我電話?」
「啊?」
「為什麼不接我電話?」洪鑫垚又問了一遍,嗓音裡似乎竭力壓抑著什麼,眼睛在模糊夜色中閃著暗光。
「你給我打電話了?我在聽講座,手機調成了靜音。對不起……」
洪鑫垚忽地捂住他的嘴:「為什麼說對不起?不是告訴過你,不許說對不起!」
他姿勢一直沒動。看似擁抱,實則更像禁錮。一句話看似溫柔,實則隱含質問。方思慎被他箍得喘不上氣:「你……先鬆開……」等他終於放開自己,重新坐下,才拉住手輕輕道,「對不起——該說的時候,為什麼不能說?講座剛結束,問了幾個問題,我還沒來得及看手機。」
心想不知他在這等了多久,心疼兼愧疚,問:「怎麼不去宿舍,宿舍暖和。」
「哼,你也知道宿舍暖和?那幹什麼杵在外頭跟人說話說那麼久?」洪鑫垚拿起自己的外套裹在他身上,「那誰啊?跟你囉嗦個沒完,以前怎麼沒見過?」
他隱在暗處從頭看到尾,越看越窩火,越想越煩躁,差點按捺不住就跑出來硬插一槓子。終究因為拿不準對方身份,生生壓下脾氣忍著。畢竟,一時衝動造成難以挽回的惡果這種事,吃一次教訓已經足夠。世上沒有後悔藥,唯有經歷過痛悔的人才能深切體會這一點。他生怕那是大學裡什麼人物,又或者跟方篤之有什麼瓜葛,自己貿然跳出去,弄得方思慎沒法收拾。
平心而論,聶明軒分寸拿捏得相當好。熱情歸熱情,外人絕對看不出什麼特別的曖昧來。然而方思慎身邊有什麼人是什麼關係,洪大少無不了如指掌。他並沒完全聽見兩人說了什麼,但這麼一個憑空掉下來的角色,居然就能熟稔到夜晚單獨相送,談笑拍肩的程度,怎能不叫他大吃一驚。
心底波瀾暗湧,面上還須強作淡定。聽方思慎說那是今晚講座的主講人之一,也是妹夫歐平祥的上司,便問:「歐平祥介紹你認識的?」
「不是,上次以心結婚,酒席上碰巧坐一桌,就認識了。」
洪鑫垚心說吃個喜酒碰見的阿三阿四,又是八杆子打不著的領域,怎麼會攪到一起。裝作不經意道:「所以他來做報告,請你去捧場?」
「沒有。今天還是湊巧,我看見資訊學院的海報,因為提到人文社會科學方面的應用,就想聽聽他們怎麼說,沒想到會是他。講座結束又談了談,順便就走到這兒了。我沒想到你在這兒——你還沒說呢,為什麼在這兒待著,不去宿舍找我?」
方思慎忽然意識到,他並不知道自己會在此出現。頓一頓,遲疑道:「你來這裡,是不是有別的事?」
洪鑫垚聽說不是對方特地相請,而是純粹巧合,心裡舒坦不少。暗暗把姓聶的記在心裡,撇嘴:「那種人,假模假式,一看就是笑面虎,你可多留點神。」
妹妹妹夫牽線相親,早過去一年有多,方思慎當時就根本沒往心裡去,過後自然更是雪泥鴻爪,不復東西。聶明軒這般主動湊上來,在他心裡,直接把藉口當了理由,認為對方最多不過為了專業興趣或職業利益刻意結交,絲毫沒往其他地方聯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