聞言便道:「哪有那麼嚴重,別動不動就給人貼標籤。」轉過臉,試探著問,「你的事辦完了嗎?幾點鐘回去?」
洪鑫垚搖搖頭,趴在方向盤上:「沒事,就是來等你。我今兒早上到的,白天跑了一天,原本沒打算過來,但是晚上你電話一直沒人接,實在是擔心,忍不住還是來了。車停在這,又覺得時間不合適。都九點多了,把你折騰出來,明天還上課……我正坐這兒糾結來糾結去呢,居然就看見你了,嘿嘿……」
洪大少抬起頭,把臉一點點逼近,兩隻眼睛賊亮:「我剛突然想起來,你明天是下午的課吧?你說我跟這糾結半天,磨嘰個什麼勁啊……簡直被驢踢了腦袋……要不你怎麼就自己跑出來了呢,這就叫心有靈犀一點通,不對,哪裡只有一點,簡直是點點通嘛……唔,別動,讓我咬!」
方思慎推了一把,想到他一個人在冷清昏暗的停車場裡不知坐了多久,從身體到心靈都軟了下來。只隱約惦記著沒準還有人來,不敢出聲,更不敢亂動,閉上眼睛,任憑他從額頭一路啃到脖子。圈在身後的兩隻手也變得靈活,一隻掀起衣襬往上,一隻順著褲腰往下,開始還算輕柔的撫摸,很快就恨不得揉碎撕裂似的,一下比一下用力。
洪鑫垚猛地停住,劇烈喘息一陣,直起身把彼此的衣裳都整了整。一句話也不說,發動汽車,飛快地拐上大路,風馳電掣般往前疾馳。
方思慎睜開眼睛,輕聲叮囑:「慢點開。還有,下回……別再那樣嚇我了……跟綁匪似的,萬一失了分寸呢……」
洪鑫垚「嗯」一聲,速度卻絲毫不減,眼睛直勾勾瞪著前方。
方思慎還想再強調一遍安全問題,看看他表情,下意識嚥了回去。索性把眼睛重新閉上。心想:生死有命,偶爾瘋狂一把,不如……隨它去吧。
從來沒有經歷過這樣的高速移動,下車的時候,整個人都有點發飄。胳膊被洪鑫垚攥在手裡,混混噩噩跟著上了樓,才進門,就被壓在了牆壁上。後來,又是怎樣到了浴室裡,怎樣到了床上,一分一秒都清清楚楚印在腦子裡。方思慎清楚地記得自己怎樣配合對方瘋狂的節奏和幅度,變得同樣放縱瘋狂。似乎所有現實和虛擬的磕絆,都能在緊密無間的身體交合過程中消解。
一夜混亂。方思慎夢中總覺得自己是清醒的,想醒來時卻又發現還睡著,就像雞生蛋蛋生雞進入了一個無限死迴圈。直到有人拍著胸口晃動身體,才真正睜開眼睛。
「別睡了,起來吃點東西,然後歇會兒。下午不是兩點的課?我一點鐘送你去。」洪鑫垚把他從被子裡挖出來,往頭上套衣裳。
都是新的,尺寸正好。
方思慎洗漱完畢,吃了一碗飯,才發現衣服換了。
「你什麼時候……」
「剛才出去買的。多預備了兩套,在櫃子裡。」洪大少完全按照自己喜好下手,不是米色就是白色,式樣頗為騷包。
「顏色有點太淺了。」鑑於對方跑腿出錢,勞心費力,方思慎不再挑剔,微笑道,「謝謝。」
一時氣氛極其溫馨,即使叫的外賣食物,味道也十分可口。
吃完飯還有點時間,洪鑫垚招呼方思慎趴在沙發上:「下午得站倆鐘頭吧?我給你揉一揉,會好點。」順手開啟電視當背景。
午間新聞里正在轉播國務會議開幕式盛況。洪鑫垚盤坐在地毯上,側頭望望,微不可察地眯了眯眼,把手放在方思慎腰間,輕輕按下去。
「啊!」
「疼?」
「還行……繼續吧。」
方思慎看一眼滿屏呆滯的面孔,迴轉頭趴著,聽見播音員聲情並茂地朗誦:「各界群眾喜迎第××屆國務會議……」心想,所謂見怪不怪其怪自敗,其實根本沒有道理。心情嚴肅起來,壓在心頭許久的嚴肅話題也就想起來了。
「阿堯。」
「嗯?」
「我想問你……就是,你上次回家前,跟我說……」
洪鑫垚停下動作:「我知道你要問什麼。」
方思慎靜靜等著。
新聞轉入下一條,播音員的聲音鏗鏘有力:「本次國務會議,將高度關注反腐敗工作,打造陽光工程,弘揚清廉正氣……」
「哥,我知道你要問什麼。」洪鑫垚直起背,「有些事……我都以為自己忘了。上回見著你,忽然就想了起來。當時想跟你說,沒敢。心裡就等著你問,偏生你又沒問。這一想起來,再要忘記,可就難了。忍了一寒假,怎麼也忘不掉,特別是過年那些天,時時地都能冒出來。所以……就算你這會兒不問,我遲早要說給你聽。」
方思慎坐起來,手放在他肩膀上:「既然如此,不管是什麼,說吧。」
電視裡播音員開始憧憬未來:「本次國務會議,將持續深化文教、政治、經濟領域改革,繼續以改善民生為核心……」
洪鑫垚拿過遙控器,一揮手,把電視關了。
「你知道,去年十二月,我見完你跟秋嫂,沒有回河津,去晉陽蹲了一星期。想見的那人一直不搭理我,最後沒法,打聽到他有個情人,生了個兒子才四歲。」
方思慎的手指不由自主收攏。
「沒真把小孩怎麼樣,就是想法兒在幼兒園放學路上耽誤了保姆一陣,讓他誤以為我得手了,這才肯見面。」洪大少歪歪嘴角,嘲弄地一笑,「把腦筋動到小屁孩身上,真是沒出息透了。下回還有這事,我直接把自己手指剁下來。」
緩緩吐出一口氣:「因為這人終於肯收我的錢,我才知道了一些別的事,跟我大姐夫有關。等我回到河津,我大姐在醫院伺候我媽,這丫跟著演孝子賢孫,背地裡上躥下跳。我沒工夫收拾他,忙著拿下晉陽讓我爸出來。正好年底副州長去韓城視察,我預備偷摸跑一趟,不知怎麼讓他知道了,非要開車送我。我就想看他出什麼么蛾子,口頭答應了,暗裡提防著。」
洪鑫垚越說越冷靜:「我其實不該答應。那時候也是忍得有點受不了了,從晉陽回來,看見這丫就想打爆他頭,煩躁得要命,只想快點了結。車還沒上龍門大橋,遠遠看見前頭一輛紅星大卡歪了一下,撞斷了一截欄杆。那司機根本沒下車,直接溜了。原本這事也常見,但那天我格外留神,便覺得有些不對。果然,他開到斷欄杆那塊兒,忽然停下,抽出刀子就朝我捅。我早留神盯著他,手一直插在口袋裡,抓著槍就沒鬆開過……」
方思慎萬沒想到,他居然有槍,腦子裡頓時一片空白。等回過神來,已經漏掉好幾句。
「我就看著那車滑出欄杆,筆直掉進了黃河……我知道他為啥選這地兒,龍門歷來也是鬼門,山又陡,水又急,掉下去立馬衝沒影,得到三百里外小浪峽撈屍。寒冬臘月也沒人下去,至少得開春冰化。」
洪鑫垚忽地抹了把臉,腦袋趴在方思慎膝蓋上:「哥,我知道,綁架小孩、故意殺人,都是壞事。可是……他要不死,死的多半就是我了……哥,你說,不做壞事,咋就這麼難呢?……」
方思慎雙手抓著他肩膀,寒浸浸一片冰涼,全是冷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