〇八七

共和六十一年國誕假日前一天,方思慎沒課,忙了一整天課題,直到肚子餓得咕咕叫才出來。黃昏時分,辦公樓走廊裡沒什麼人,光線也暗,佈告板上貼著的白底黑字一張大紙反而格外顯眼。「訃告」兩個字墨汁淋漓,一眼望去,彷彿哭泣的鬼臉。

因為掛念著華鼎松的病情,乍看見這個,方思慎心裡頭不由自主就咯噔一下。放慢腳步湊過去,默誦一遍:「我院古典文學退休教授葉遂寧同志,因病醫治無效,於十月十六日逝世,享年七十八歲。遵逝者遺囑,一切從簡。欲參加遺體告別儀式者請速與院辦聯絡。聯絡人……」

方思慎不是沒見過德隆望尊者的訃告,相比之下,這張寥寥數行的白紙寒酸到了極點。望望冷清的走廊,明天就放假了,這個時候貼出來,能有幾個人看得到?他並不認得這位葉教授,如果退休後沒有繼續活躍在學術圈,不被年輕人所知十分正常。享年七十八歲,與華鼎松同年,這一點讓方思慎感到更加淒涼。

一邊走一邊忍不住惦著這事,又想老師肯定認識這位教授,不知關係如何,到底說還是不說呢?忽然腳步一頓,他想起來了,葉遂寧三個字,並不是完全陌生的,曾經夾在某些八卦秘聞當中出現在自己耳邊過。

他不是別人,正是在京師大學操場邊樹林裡指天斥地的夜叉王,大名鼎鼎。

這麼一個人,居然死了。怪不得前不久去跑步,清靜得不習慣。方思慎想了想,決定不把這個訊息報告給老師。到食堂隨便要了點吃的,坐下來心不在焉地嚼著。思緒紛亂延綿,不經意間想到,在這個物質變換迅速而又徹底的世界,一代人逝去,那一個時代也就真正隨之而逝,連追思悵望的憑據都灰飛煙滅,歷史似乎到達了虛妄的新頂點。

如此消極的念頭可能摧毀一切原動力,他便不再去想。今年國誕日連著秋假,一共放十天,洪鑫垚想必已經回家,不知道他家裡的事怎麼樣了。興衰起伏,史書上數不勝數,現實中隨處可見。至於金錢權勢,方思慎一向看得淡,因此他心底裡覺得只要人還在,就不算什麼。見過洪鑫垚一面後,猜測他父親那裡多花些錢,估計最後總能換得人出來,便不怎麼著急了。這時候想一想,純惦記。

第二天去療養院看華鼎松,恰巧在走廊裡碰見主管大夫,當場就被攔住。

「小方,你做好準備,拖不過這個冬天。」

方思慎點點頭。站了一會兒,悲傷的情緒很快壓下去。理智清楚地告訴他,有許多準備要做,然而腦子裡一片空白,不知道具體該做些什麼。曾經兩次送別親人,如今回憶,只留下若干混亂的畫面和聲音,程式上的內容根本想不起來。何況那時候有連叔一手扶持,幾乎包辦了所有實際事務。眼下老師身邊唯一能夠主事的就是自己,真到了那一刻,應該怎麼辦?

華鼎松早已移入看護病房。方思慎等了很久,才等到老師清醒。他知道,這是老人家身體機能衰竭的表現。老頭兒認出他,眨眨眼睛,拍拍一邊枕頭,再把腦袋挪開一點。方思慎伸手輕探,枕頭底下有個薄薄的檔案袋。抽出來開啟一看,是一份經過公證的遺囑。內容極其簡潔:一應後事均由學生方思慎負責處理,所有個人財產都歸學生方思慎繼承。

從跟著華鼎松去銀行開保險箱那刻起,這一切就已經決定了。方思慎看過遺囑,紅著眼睛,默默將檔案妥帖收進書包裡。

老頭子笑起來,呲牙咧嘴指指自己鼻子,意思是我還沒死呢,然後摸出助聽器戴上:「中秋節國學院來了人,看我還活著沒有,問小白樓裡的東西。倒是提醒了我,趁著還不糊塗,做個交代。哼,這幫兔崽子,這時候想起‘探望老教授’了,我呸!」

畢竟虛弱,話說得張狂,氣勢卻大不如前。

幾句話又得意起來:「我告訴你,壓根沒人知道究竟有些什麼。當初沒收的東西就是偷摸發還的,經手人比我老頭子短命得多,死了怕有十好幾年。誰問你都不要理,把自己喜歡的先搬回去。郝奕若是回來,就在剩下的裡頭叫他挑幾樣。」華鼎松早年脾氣更臭,畢業的學生都斷了聯絡,最近十年,不過一個郝奕,一個方思慎。

「書太多你沒地方擱,也可以考慮賣個好寄存到圖書館……」

親祖孫也不過如此。方思慎便只是點頭,聽完了,體貼伺候老師吃點喝點。

自此課題先扔開不管,每天除去上課,間或回家陪陪父親,就在華鼎松身邊守著。方篤之等國誕日一過,神采奕奕出了院,光榮返回工作崗位。

秋假結束後兩個星期,某天從食堂出來,方思慎忽然意識到,一次也沒在校園「偶遇」過某人,洪鑫垚竟似根本沒有回來過。

一旦發現這點,立時就忍不住了,疾步回到宿舍,上網搜尋訊息。

《晉州查處7.23河津重大礦難事件》

《7.23河津重大礦難事故嫌疑人已被拘捕,即將審判》

《黑色的眼淚——7.23河津礦難之觴》

《晉州州長指示妥善安置遇難者家屬,充分合理賠償》

《金銀海礦業集團涉嫌包庇瞞報事故,阻礙調查》

《金銀海礦業集團董事長自辨與礦難無關》

《晉州金銀海礦業集團可能面臨起訴》

《金銀海礦業集團被舉報嚴重偷稅漏稅,或面臨鉅額罰款》

《是誰為烏金黑幕撐起保護傘?》

《金銀海礦業集團歷年行賄一覽》

…………

彷彿一夜之間,開啟了某個封鎖關卡,有關河津礦難及洪家的訊息噴湧而出,驚得螢幕前的方思慎半天沒能動彈。他再不通世務,也明白,事情只怕……糟糕透了……

發生事故的是一家小烏金礦,遇難礦工二十幾個,剛夠「重大」級別,遠不到「特大」檔次。表面上看,與金銀海礦業集團並沒有直接關係。然而這家礦主是從洪要革手裡轉租的開採權,單憑這一條,就嚴重違反規定。礦難發生後,訊息瞞了好幾天,直到有人輾轉捅到首府晉陽,才得以公之於眾。誰都知道,整個河津就是洪家的天下,事情能夠瞞得住,自是洪要革一手遮天的緣故。

即便如此,事故本身,與洪家還是沒有直接關係。若無意外,無非是動用人脈,多砸幾個錢而已。

方思慎並不知道這裡邊的曲折,卻能很清晰地感覺到,比起三個月前,矛頭所向,已經悄然轉變。一場義憤悲情的礦難漸漸落下帷幕,而金銀海礦業集團的稅務及行賄醜聞,被大力推動,前臺亮相。

方思慎望著滿屏新聞標題,開了個檔案視窗做筆記,拿出研究課題的架勢,一條條細看起來。經過一番去粗取精去偽存真、歸納概括演繹推理的工夫,又找出相關法律條文研讀幾遍,最終得出結論:只要媒體報道的偷稅金額和行賄情節大半屬實,洪要革就可能面臨現行法律規定的最嚴厲懲罰:十年以上有期徒刑或者無期徒刑,並處沒收財產。

這個結論讓他呆坐許久,才從電腦前站起來。也許新聞裡說的那些並不完全屬實,但也可能實情比報道出來的更加嚴重。何況……方思慎如今也懂了,很多時候,屬實不屬實的,其實並不重要。

方篤之見兒子沒按時回家,便打電話來催。方思慎匆忙動身,路過一個報刊亭,想起最近方院長照常上班,辦公室裡最不缺報紙,那麼父親應該早就知道了,竟然一個字也沒提。

「爸爸,洪歆堯家裡的事……」

不等兒子說完,方篤之便點頭:「你也看到了?」

方思慎答得很小心:「我今天才看到。您說……」

方篤之放下手裡的材料,抬起頭:「洪家恐怕好運氣到頭了。連地方官員都未能倖免,看這意思,怕是有人想把河津一鍋端,重新洗牌。」

這話說得冷酷又無情,方思慎呆了呆,才反應過來:「爸爸?」

方篤之不管他什麼表情聲調,自顧道:「洪大少爺這個學,不見得還能上圓滿。你也稍微注意點,在學校別跟人多說。」

方思慎心裡一陣刺痛。望了父親半晌,撐著門框慢慢道:「爸爸,洪歆堯救過我的命,不止一次。」

方篤之不說話了。低頭沉默許久,才道:「小思,出了這樣的事,你我都無能為力。正所謂百足之蟲,死而不僵,憑洪家的實力,就是倒了,也不至於山窮水盡。再說洪歆堯本人這幾年一直在京裡,應該不會受太大牽連。他是救過你,但咱們也並非沒有回報過。他還年輕,又有能力,過了這一坎,以後要東山再起,未必不是指日可待。這會兒正亂的時候,旁人誰也湊不起這熱鬧。將來有機會,再看能幫上什麼忙吧……」

方篤之泛泛地安慰著兒子,心裡卻想:連媒體都公開宣稱是有人舉報,洪家只怕出了內鬼。兩軍對壘之際,偏偏後院起火,洪要革壟斷河津烏金二十餘年,想必早有無數雙眼睛虎視眈眈,伺機已久。這會兒落井下石趁火打劫,甚至趕盡殺絕斬草除根,都不是沒有可能。

皺了皺眉頭,心裡湧起一股厭煩情緒。黨部提倡的舉報體制,每逢必要時刻,其顯著效果便彰顯無遺。方大院長裝病住院期間,他自個兒當然覺著是韜光養晦,落在某些人眼裡不免理解為潦倒失意,就有那喜歡錦上添花的,幾封匿名舉報信寄到了學政署高教司監察處。前些時候金帛工程審計複核不了了之,才鬆了一口氣,不想這幾封舉報信又被翻了出來,隔三岔五請方院長說明情況。

好比廚房裡的蟑螂,不時在眼前噁心硌應一下,殺不光趕不盡,有什麼辦法?方篤之一面謹慎地應付著上面的調查,一面不動聲色尋找背後捅刀子的罪魁禍首。兒子面前,他自認還不到要交代的地步,暫且瞞住。

方思慎極少看見父親擺出這樣陰沉的臉色,站了一會兒,轉身回自己房間。無情的話往往也是有道理的話,在現實的世界裡,百無一用是書生。然而知道歸知道,對於父親如此勢利的態度,心裡忍不住有些發寒。與此同時,他又非常確定,父親之所以把態度擺得這樣清楚,乃是出於對自己的關心愛護。

這樣彆扭著,接連幾天沒回家,在療養院過夜。華鼎松精神明顯好轉,方思慎來不及高興,醫生就暗示他,迴光返照而已,不過是兩三天的事。

這天剛下課,忽然接到一個陌生號碼的電話,聽出是高誠實,方思慎奇道:「高師兄,你換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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