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邊答得又輕又快:「不是,臨時借的。小方,你聽我說,你爸爸這邊有點事,這兩天可能不會回去……」
方思慎心頭一緊:「我爸高血壓又犯了?」
「不是不是,教授身體挺好的,是,是工作上的事。有人亂說話,汙衊教授,我們正在配合上級調查,可能會找你瞭解情況,你可千萬穩住,不知道的就說不知道,知道的……」高誠實停了停,咬牙,「事物都有多面性,你以為你知道,其實不過管窺蠡測,根本不能算是知道。成大事者不拘小節,你爸爸在院長這個位子上,辦了多少大事,難免招小人嫉忌。你是他兒子,這種時刻若是都不站在他這邊,只怕他要傷透了心……」
高誠實的聲音從話筒傳出來,在耳邊化作嗡嗡迴響。方思慎好不容易聽明白話裡暗含的意思,莫非他在擔心自己會「大義滅親」麼?
定定神,問:「高師兄,我爸他還好嗎?」
「還好。方教授的品格,上面也是信得過的。一切行政及學術職務照舊,對外只說出去開兩天會。」
既沒有公開,就是預留了迴轉餘地。方思慎雖然不瞭解監察處的作風,聽高誠實這麼說,也稍微放下心。
「師兄,謝謝你。我爸的公事,我確實一點都不瞭解,不可能亂說什麼。」
高誠實還是囉嗦了幾句,匆匆結束通話。
原本就沉甸甸的心情,這時又多壓上一塊石頭,方思慎覺得腰好像有點直不起來。既然父親不在家,他也就決定不回家,潛意識裡想以此躲開所謂來「瞭解情況」的人。
然而第二天下午,他準備去療養院,剛走出校門,就被人攔住了。
「請問你是方思慎吧?」
方思慎看一眼,不認識。見對方一臉正經,便回答:「我是。」
「能借一步說話嗎?」那人說完,站到路邊樹後比較僻靜的位置,很有耐心地等著。
方思慎這時候已經想明白怎麼回事了,老老實實跟上去。
兩人一前一後,拐進書店街一家茶館。窄窄的門臉夾在兩家書肆之間,不留神根本注意不到。茶館裡一個客人也沒有,那人在角落裡的桌子前坐下,等方思慎也落座,從口袋裡掏出印著徽章的證件,開啟給他看看,又默然收起。
「別緊張,只是向你瞭解一點情況,實話實說就好。」態度很溫和,甚至還笑了笑。又招來服務員要了兩杯茶,自己喝一口,伸手示意方思慎別客氣。
方思慎沒有動,抬眼道:「您想了解什麼,請問吧。」
「聽說你是國學博士?果然書香門第,家學淵源。」
方思慎搖搖頭:「我爸爸的研究領域是文學文獻,我的專業是古文字,和他並不一樣。」
那人微微一愣,笑道:「都是國學,一脈相承嘛。聽說方博士曾經參與甲金竹帛工程的研究工作?」
沒想到問起這個,方思慎雖然意外,但沒有猶豫:「是。」
「能說說具體是什麼時間,負責哪個部分嗎?」
方思慎邊想邊道:「我是碩士第一年就開始跟著導師做預備,那是共和54年10月。第二年,也就是共和55年,3月的時候,金帛工程正式啟動。我的導師主要負責梳理秦漢簡帛,我幫助整理民間這塊兒,前後加起來,做了兩年半的樣子吧。」
「怎麼只有兩年半,金帛工程不是去年才結題?」
這番明知故問裝腔作勢,連方思慎都看出來了,直直盯著對方,道:「跟導師研究理念不合,主動退出了。」
那人也不再裝下去:「聽說你發現了工程作偽的證據,後來卻遭人誣陷,迫不得已退出專案,所有研究成果都被人拿走,難道你不想公佈真相,洗刷冤屈?」
因為帶了警惕心,方思慎很容易便聽出引誘的意味來。
他點點頭:「想。」
「不如這樣,你寫份材料,我們可以幫你。」
方思慎看著他,半天沒說話。
那人被他看得有點沒底:「你可以相信我。我們只尊重事實和真相。只要你的陳述屬實,就一定能還你清白。」
這時方思慎開口了:「剛才看您證件,是學政署監察處的調查員。而竹簡真偽,屬於學術問題。我不知道,原來國學領域的學術問題,歸監察處管。」
這話一下噎住對方,方思慎卻又接著道:「學術問題,終究要在學術領域解決。這件事其實很簡單,只要提請最高學術委員會成立專項調查組,請權威專家研討鑑定即可。但我個人並沒有這個資格,以金帛工程的地位,至少必須三名以上本專業高階教授聯名,才能申請調查。您若真的肯幫我,不知能不能動員動員那些教授委員?」
沒有人比方思慎更清楚,最高學術委員會根本不可能接受這一申請。金帛工程把整個國學界都拉了進去,轉身來這一齣,不等於自己抽自己耳光麼?
果然,那調查員期期艾艾幾聲,換了話題。
「聽說你父親對古董文物很有研究?」
「研究說不上吧,畢竟不是他的專業。不過做國學的人,感興趣是肯定的。」
「不知道方博士是不是也對文物收藏感興趣?」
方思慎長期鑽研學問,條件反射般發現對方偷換了概念。
「對文物感興趣,並不一定對收藏感興趣。收藏成本太高,我和我爸爸都沒有那個錢跟時間,有空的時候,不如多逛逛博物館。」
調查員擺出一副諮詢口氣:「文物收藏成本確實太高,不知道當代藝術品投資怎麼樣?」
方思慎搖搖頭:「我對這個不瞭解。」
三番五次繞不出成果,調查員不耐煩了,直接道:「你父親持有‘真心堂’百分之十的股份,想請方博士解釋一下這件事。」
方思慎陪他說了半天廢話,眼看天色暗下來,著急去療養院看華鼎松,聞言不由得反問:「什麼‘真心堂’?你要我解釋什麼?」
話說出口,隱約覺得這三個字在哪裡聽過,一時也想不起來,更懶得特意費神去想。
「我從來沒聽說過我爸爸在哪裡有什麼股份,要麼你弄錯了,要麼他沒告訴我,總之我沒法給你什麼解釋。」
那調查員看他實在不似作偽,旁敲側擊問起了別的話題。
一場調查無果而終,方思慎急急忙忙衝到門口,電話在書包裡尖銳地叫起來。他一邊小跑一邊接通,是療養院的大夫。
「小方,馬上過來,也許能趕上見你老師最後一面。」
一句話逼退了下班高峰時段水洩不通的人群和車輛,只剩下無邊暝色,託著天際最後一抹殘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