〇八三

「嗷,疼、疼、疼……」

方思慎換了一團藥棉,動作更加輕柔:「這樣呢,好一點沒有?」

「嗯……好點……」

看看傷痕多數已經開始結痂,稍稍放心,問:「什麼時候的事?」

「星期五晚上。老頭子這回是真氣壞了,下手那叫一個狠。揍來揍去不解恨,棍子照腦袋就撲下來。我當時都傻眼了,這不是要我命嗎?想都沒想,抬起胳膊就擋——真的是咔嚓一聲啊,滿屋子人都聽見了,咔嚓一聲,疼得我滿地打滾。洪大他們全在邊上看著,別提多丟臉了,簡直這輩子的臉都丟盡了……」

皮肉傷最疼的時候其實早就過去了,開始上藥時不過嚎得嚇人。真正讓人煩躁的,是骨折處連綿不斷的脹痛。洪大少喋喋不休說著話,反倒忘了叫疼裝可憐。

方思慎想既是那種情形受的傷,怎麼會跑到廖鍾這裡來。皺眉:「你爸難道不送你去醫院?」

「去了啊,醫生看我那倒霉樣兒,都被嚇蒙了。在醫院待了兩天,我琢磨著,也就是胳膊斷了他暫時放過我,回頭肯定還得找我算賬。總不能坐著等死是吧,所以嘛,三十六計,走為上計,乾脆偷了片子跟病歷,今兒早上天不亮出逃。想來想去,也沒個合適地方,最後就躲到這裡來了。別說,簡直就是天造地設為我準備,再也沒有比這更好的地方了……」

方思慎最擔心骨頭沒接好,聽他這麼說,是在正經醫院接的,廖鍾此處裝置簡陋也就不是大問題了。

繞到他前邊坐下:「你爸為什麼生這麼大氣?你究竟幹了什麼?你總不能不回去,接下來怎麼辦?」

洪鑫垚扯起嘴角,帶點兒嘲諷跟無奈,還夾雜著些許狠絕意味:「你問我爸為什麼生這麼大氣?大概——他覺著我把他這輩子的臉都丟盡了吧。」

就著方思慎的手喝水吃藥,咕咚嚥下去:「你看看外邊有人不,我再慢慢跟你講。」

因為廖鐘的門診部異常忙碌,住院部病床緊張,在收取高額診金之後,默許了洪大少鳩佔鵲巢,直接霸佔「患者止步」廖大夫自己房間的惡行。

方思慎開啟門,撩起簾子:「人不少,都排隊了。」

「你把門簾放下,門開著,窗簾撩起來一點兒。嗯,就一點兒,夠了。」洪鑫垚滿意地點點頭,「好了,你坐我邊上來。這樣誰過來咱們都能瞅見,外邊可瞅不見咱們。」

方思慎無語。簡直就是天生的陰謀家,沒法比。又覺得他即將要說的不知牽涉到什麼機密,一瞬間竟有些想要退縮。揉揉額頭,過去坐下:「你說吧,我聽著。」

「先說洪大為什麼回去告狀吧。我爸在京裡的投資,花裡胡哨有不少,但名頭最響最掙錢的,是鑫泰地產。從前年開始,就從洪大手裡分了一些給我做;到去年,名義上我是副手,但只要不捅大簍子,一般的主意就隨我拿了。最近倆月,我找了些事纏住洪大手腳,然後偷偷把公司最值錢的樓盤和地皮賣掉了。」

方思慎聽得很認真,忍不住一驚:「啊……為什麼?」

洪鑫垚卻沒回答,還接著之前的話題往下講:「因為不能讓人知道,又賣得急,多少吃了點虧,不過總數還算過得去。」奸笑,「本來還想從銀行再圈一筆出來,沒來得及,只好算了。等洪大回過味兒來,氣得跳起腳追著我問錢在哪裡,我告訴他炒古董上當受騙賠掉了,這丫就連夜趕回河津找我爸告狀去了。」

方思慎看他表情,實在不像賠光光的樣子。奈何道行太淺,小心翼翼問了句:「真的……都賠掉了?」

洪大少難得地嚴肅起來:「不好說……就是上次你跟老師看了照片的那批東西,我讓人幫我買下來了。」

方思慎愣了半晌才說話:「會不會……太冒險了?」

洪大少打個響指,一副滿不在乎的神氣:「這種事,總有點運氣成分,不過我覺著賠不了。萬一賠了……只好假話變實話了。」

「你不能現在跟你爸說實話麼?」

「哈,那話就是騙騙洪大那種傻缺,我爸才不會相信我真把錢炒古董賠光了呢!這不是要做樣子給人看嘛。京裡的公司被我弄得只剩個空架子,總要給邊上人一個交代。你是沒看見,我爸揍紅了眼,把洪大給嚇得,就跟揍的是他似的。開始還等著看好戲,到後來都撲上去拖著,怕他真把我打死了……」

方思慎立刻聽出問題來:「既然是做樣子,為什麼當真生這麼大氣,要把你胳膊都打折?」

「他確實是真生氣,因為我藉著這事兒,再一次向他表明,寧可炒古董賠掉褲子,也絕不回去挖礦的堅定決心。」

方思慎又一愣,望住他:「絕不回去挖礦?你不回去繼承家業?」

「嗯,不去。」

「那怎麼行……」

洪大少挑眉:「怎麼不行?也就老頭子自己,挖了二十多年烏金,這輩子哪怕死也要死在礦洞裡。我沒他那種深厚感情,也不覺得那玩意兒還夠我再挖一輩子。再說礦上的事自來就是大姐夫兩口子跟二姐幫他管,這一年二姐回婆家養胎,主要就是大姐大姐夫在管。你也知道,我大姐夫是倒插門進來的,幫他幹了二十年了。我三個外甥都姓洪,老大九月就上高中。你說我回去跟他們一大兜子搶什麼搶?有人白乾活讓我幹拿錢,我非搶了人的活來幹,這不有病呢是吧?我爸是年紀越大,腦子越抽,跟他明的暗的說過好幾次,就是不肯放過我,沒轍。」

聽他這麼一說,家族關係之複雜,恐怕不是外人可以揣測。方思慎有點理解這個家業大概不是那麼好接的了。

洪鑫垚舔舔嘴唇,聲音壓得更低:「我再跟你說件事,明年春天上邊不是要換屆麼,我爸擔心換個主兒政策大變,特別是跟烏金這行有關的,風聲不太妙。我壓根兒無所謂,問題是老頭子把礦山當成洪家的命,非跟人死磕。他是信心十足,我可怕他磕出事兒。反正能偷出一點是一點,省得萬一搞砸全賠裡頭……」

因為沒法坐,他一直趴在床上,右手吊在床沿外邊,左手撐著腦袋跟方思慎說話。這時忽然一聲嘆息,鬆了左手,垂頭看地,整個人頓時顯出一種跟年齡極不相稱的蕭索意味來。

「我跟你講,凡是和挖礦沾邊的事兒,全他媽沒有不黑的……你不是叫我不要做壞事?我就想啊,要真接手幹了這個……嘿!遲早有一天,你非得跟我掰了不可……」

方思慎原本聽得一陣陣心驚,這時只覺那些所謂內幕爭鬥無不宛若浮雲,唯有這一句重如泰山。慢慢蹲到他面前,對上他的眼睛:「你真的這樣想?」

「反正我本來就不喜歡,又不是非我不可,誰愛幹誰幹去。老頭子頑固得要死,我跟他講真的,他當我是放屁。要不趁著這個機會當眾來這麼一下子,他怎麼可能真聽進去?」

方思慎摸摸他的頭:「所以你就故意激怒他,捱了這頓打?」

洪鑫垚伸出左爪抓住頭上的手,拿到嘴邊啃啃,擠眉弄眼:「我們老洪家的男人,有這傳統。據說當年我爸打完高句麗,我爺非不肯他回來,讓他留在軍隊裡,還託老戰友給他安排路子。那他還不是轉頭就回了老家,回家第一件事,就是捱打。後來他背了一屁股債承包礦山,那會兒我還沒出生呢,聽說我爺也是跳起來反對,扛著鋤頭追出幾里地,哈哈……」

得意洋洋總結:「我們家就這作風,要不我跟你說健身館跑那麼勤就為這個呢。我都動過念頭去練個金鐘罩鐵布衫你知道嗎?可惜沒找著人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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