〇八三

方思慎被他逗樂了。過了一會兒,手指輕點那石膏模子:「不管怎麼樣,也太過分了。這麼沒輕沒重,萬一……難道你爸爸就不會後悔麼?」

洪鑫垚忽然不說話了。把他那隻手也抓過來,手指尖一根一根挨著輕輕啃過去。啃完最後一根,慢騰騰道:「以前後沒後悔我不知道,這一回十有八九氣還沒消,就別提後悔了。」

「胳膊都打折了還不消氣,莫非真的要,真的要……」如此殘暴的家教,方思慎不能想象,也無法接受。

「咳,我都跟你說了吧。我給了江彩雲十萬塊,讓她冒充我女朋友找到我爸,當著一堆人的面告狀,說我搞同性戀。我爸審問的時候,我坦白認了。所以,這條胳膊折得一點也不冤枉。」

方思慎站起來:「這是什麼時候的事?」

洪鑫垚注意到他的臉色,心頭跳了跳,故作輕鬆得意:「星期五下午,我爸跟洪大他們在翠微樓吃飯,我把地址給了江彩雲。他們一直以為我在學校有女朋友,她去得正好。這妞膽子忒大,跟我爸面前,放潑放得那叫一個專業……」

方思慎明白了。炒古董賠錢也好,不肯回老家挖礦也好,怎及跟男人混在一起,斷子絕孫來得厲害?這條胳膊,果然折得不冤枉。想起他星期四晚上跟星期五上午都和自己在一起,竟是從頭到尾半點馬腳也不露。這等城府定力,幹出的偏是那魯莽玩命的事,不禁氣得一陣陣心口疼。

指著他腦袋問:「這件事我跟你怎麼說的,你還記不記得?」

「記得。你說……要提前跟你商量。」洪大少抬起頭,露出可憐兮兮模樣,「我想反正是要捱打,不如好好利用利用,升一升價效比,擱一塊兒一次性了結算了……」

「你!這能放一塊兒說麼?這次是你運氣好,只斷了胳膊。如果運氣不好,誰知道會打傷什麼地方,有什麼後果?再說萬一把你父親氣出病來,你怎麼收場?馬上就期末考試了,你這樣亂來,真是,真是……」

方思慎在屋子裡轉來轉去,氣得不知如何是好。

「那個,你坐下來,別生氣……」洪鑫垚小聲說著,伸長左手去扯他衣服。方思慎轉得自己頭暈,只好坐下。

「我爸以為我在外邊賣的地方跟男人鬼混呢,就當是先給他打個預防針。你知不知道,為了挨這頓打,我可是足足準備了兩個月。江彩雲這個算是意外,那也計劃了一星期,哪能真讓他揍出終身殘疾來。我爸被我從小到大氣了這麼多年,早免疫了,沒那麼容易氣出病。我可是運那啥,就是在帳篷裡琢磨那個,叫啥來著?」

「運籌帷幄!」

「沒錯,運籌帷幄,跟諸葛孔明好有一比……而且你都給你爸說了,我不跟進一下,豈不是顯得你男人太慫了麼……」

方思慎已經氣得完全不願理他了。

廖鐘的診所地方緊張,正好隔壁院子有空房,當晚就租了下來。從這天起,方思慎除去上課和課題組固定活動,剩餘時間全部搭在了這裡。

洪鑫垚身上血痂結得後背屁股大腿一道道全是,沒法仰著睡。胸前吊著骨折的胳膊,更不能趴著睡,只得每天晚上同一個姿勢,左面側睡。方思慎怕他睡著了亂動,臨睡前拿毛巾把右胳膊固定在床框上,早晨再解開。自己則躺在他身前,因為洪大少只要懷裡貼著人,就不會翻身亂滾。這麼繃著神經幾天睡下來,受傷的挺愜意,沒受傷的骨頭都僵了。

飯菜有時從學校食堂帶過來,有時方思慎抽空回家做。實在顧不上,洪大少就上廖大夫那裡去蹭。

這天黃昏,洪鑫垚啃著方思慎燉的排骨,望著院子裡幾個同住的民工光膀子沖涼的沖涼,煮飯的煮飯,幾排破衣爛衫掛在斜牽的電線上,齜牙:「我打賭我爸死活也猜不著我躲在這兒,哈哈!讓他找,看他挖地三尺還是翻遍京城,等他再被催回河津去,我就暫時安全了……」

此地本屬魚龍混雜場所,洪方二人雖然顯眼,但也不致太過惹人注目。民工們一天早出晚歸,累得像死狗,又知道是廖大夫的病人,沒人來管他們的閒事。

方思慎看見他這副欠扁模樣就來氣,添了碗飯,不鏽鋼勺子狠狠戳到碗裡:「吃!」

洪大少眨巴眨巴眼,覺得提出餵飯要求多半會被駁回,左手剛要抓起勺子自己吃,被捉住了。看他板著臉拿過溼毛巾,仔仔細細擦乾淨滿手油膩,不由得涎皮賴臉道:「我就說你餵我不是更省事?這麼一遍二遍的,回頭不小心沾衣服上還得你洗……」

方思慎額上青筋直跳:「閉嘴!」

吃完飯,到院中公用龍頭下接了桶水進屋,燒壺開水對熱,在耐性和容忍度的持續挑戰中幫他擦洗。擦到最後,連他爸怎麼不把兩條腿也打斷這種念頭都冒出來了……

晚上,搬出書本督促複習。照方思慎的想法,期末考試肯定沒法參加,只能下學期開學補考。洪大少表面敷衍得十分到位,心裡卻另有打算:能替考的就找人替了,不能替的左手出場糊弄一下,事後跟老師打點打點。如此算來,非得補考的科目,頂多剩下兩三門,當然,包括眼前這位上的那門。

日子歡快而充實地飛速流逝。

期末考試前夕,洪要革返回河津,洪錫長等原駐京骨幹也跟走大半,洪鑫垚於是吊著胳膊大搖大擺出現在校園裡。洪大少如今在京城的形象,已然徹底崩壞:男女通吃的花花公子,暴發戶二世祖,愚蠢又無能,兩年搞垮自家公司,敗掉錢財上億……一時淪為圈內笑談。

方篤之從花旗國出差歸來,因旅途勞頓,身體欠安,住進醫院休養。方思慎擔心了幾天,終於看出端倪,父親這是把高幹病房當了旅館。卻也只能配合著時不時過去陪陪,再時不時往四合院照顧那一個,心中萬般無可奈何。

等期末考試結束,又安排好假期課題進度,方思慎就跟父親商量陪華鼎松去青丘白水還願的事。他以為阻礙會頗大,不想方篤之只稍微思量一番,就同意了。

這天方思慎留在四合院,時近中午還睡著。洪大少胳膊受傷,反把其他健康部位的功能發揮得愈加生龍活虎淋漓盡致。一臉饜足,歪在客廳沙發上給老丈人打電話。

「叔,聽說我哥想陪華老頭去趟青丘白水,您同意了?那件事怎麼辦?肯定瞞他不住,您說,還是我說?」

方篤之很為難:「早知道會這樣,就不答應他去了,誰知道事情偏偏趕得這麼寸。」想想,「還是我來說吧。他總歸要知道,傷心是難免的,過去了也就好了。」

「正好我二姐快生孩子了,我要替爸媽過去看看,爭取跟我哥順道走。」

「那太好了,有你在,我就放心多了。」把這件事商量妥當,方篤之閒閒道,「小堯,查賬的果然來了。」

洪鑫垚坐直身:「查到您那兒了?」

「目前還沒有,怕是快了。要不我答應小思出門呢,就是免得他撞個正著,白擔心。」

「情形怎麼樣?」

「哼,上百個子課題,幾千名參與人員,還有那些根本沒法確切估價的原始資料,隨他們查去!想要查個明白,看他耗到哪年哪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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