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成嗎?」溫文中有一點羞澀。
「轉過去,看看後邊。」
方思慎依言轉身,半天沒聽見父親的評語,忍不住回頭:「怎麼樣啊?」
方篤之恨恨道:「我這麼好的兒子,也不知道便宜了誰!」竟是把心裡暗暗叨咕無數遍的話說出了口。
方思慎一愣,紅著臉磕磕巴巴:「爸,這個,有點太正式了,答辯就算了,還是,還是畢業典禮穿吧,我去換下來……」逃回自己房間,關上門幹活。
睡覺前,接到洪鑫垚的電話。最近的電話都比較簡短,沒有太多絮絮叨叨囉囉嗦嗦,這也是洪大少忙碌的明顯證據。
「我用你的名字在瀟瀟樓定了個包間,下週五中午,留到兩點。萬一耽誤了,晚些也沒關係。」因為只有週五沒課,所以方思慎的答辯就安排在下週五上午。
「啊?」
洪鑫垚自顧往下說:「你到時候領人進去就行,選單我已經做主下了,他們會直接找我結賬,你別管。開始進入畢業旺季了,不提前一星期根本搶不到包間。那地方雖然一般,勝在近得方便。本來想安排在翠微樓,就是我這邊現在有點亂,再派車接啊什麼的,動靜太大,我想還是穩當點算了,你覺得呢?」說到後面,居然一派歉疚賠罪口吻,請求諒解。
方思慎又磕巴了:「這個,我有準備,你不用……」
「這時候你還分心想這些做什麼?我不給你安排誰給你安排?要我說多少次你才明白?我跟你面前就這用處,這就我該做的。」
方思慎正舉著手機發傻,聽見他又說:「下週我請了一星期病假,別急,我沒病,好著呢,就是有些事兒得騰點時間一塊兒處理了。」
方思慎終於意識到他忙得不同尋常:「你最近怎麼忙成這樣?」
「嘿嘿……」那頭忽然把聲音壓得低低的,語氣又得意又邪惡,「我要趁我爸沒空,一腳把洪大踢回老家去!丫的老子可受夠這廝的鳥氣了!」
方思慎不知說什麼好,只能叮囑:「你小心些……」
「沒事,放心。我掛了,你早些睡。」
方思慎躺在床上,有點睡不著。短短幾個月發生那麼多事,日子似乎離過去預設的軌道越來越偏,很有些矇頭轉向。自己對自己笑了笑:無論如何,命運很神奇,生活很美妙。
5月最後一個週五,方思慎博士論文答辯。他的論文題目是《上古夏文異形字譜系校勘及增補》。
上古異形字譜系,是華鼎松晚年主攻內容。當年郝奕畢業,論文做的就是戰國階段的梳理。到了方思慎手中,四年來全部心神投入其間,所有任務無不圈在這個範圍裡,用心之專一,用力之精深,足當他人八年還不止,竟是差不多幫著老師構建完成整個框架,又考訂了許多細節,增補了不少遺漏。
個人陳述部分講完,方思慎忽然覺得氣氛有點不對,怎麼幾位教授都虎視眈眈的,唯獨自己的指導老師一派悠閒在那喝茶。不等他琢磨出味兒來,就被接連不斷的提問轟得應接不暇。五個答辯委員會成員各有專精,彷彿商量好了似的,盡挑自個兒最擅長的問。或廣博,或細緻,或艱澀,或尖新,大到歷史源流小到基本筆畫,廣到公認定論窄到一家之言,車輪戰般攻得方思慎連喘口氣的機會都沒有。
尤其是那位京師大學國學院自己的教授,原本華鼎松一個自己人都不願用,不巧有位老朋友病了,只能從國學院要個替補,是位不到五十的年輕學術骨幹。就是這位自己人,簡直跟方思慎有仇似的,從開始就倨傲無比,仗著其他老頭都不怎麼通西語,拼命顯擺洋理論。可惜他不知道,放眼國學院,論專業西語素養,方思慎認第二,偏沒人能認第一。他顯擺的洋理論,衛德禮那洋鬼子都跟方思慎顯擺過不止一次了……
等到答辯結束,方思慎後背全是溼的,華鼎松整張臉笑成了一朵花。
一行人進了京師國際會堂,才到瀟瀟樓門口,方思慎把名字一報,大堂經理就親自迎出來了,領著眾人往豪華包廂走。
酒菜很快流水價上來,幾個老頭指著華鼎松笑罵:「老東西,發達了啊!收個小徒弟這麼厲害,還孝順,專門用來氣我們的。」
方思慎坐在邊上只微笑,不說話。華鼎松拍拍他,又指指,才會過意來,從服務員手裡接過瓶子,給老師們倒酒。有三位帶了陪同弟子,也一一滿上。回到華鼎松身邊,老頭兒看著那瓶三十年青花陳釀汾酒,扯扯徒弟袖子,耳語:「你請,還是贊助商請?」
方思慎坦然笑答:「贊助商請。」
「這我就放心了。」華鼎松舉起杯子,「來,都不要客氣……」
開始都還顧著點面子風度,說話間留了兩分客氣。三杯下肚,就只聽見你爭我吵,誰也不服誰。那位京師大學古夏語教授不斷被幾個老頭激得挑起話題,又被他們齊聲噓下去,最後悻悻起身:「各位,我還有事,先走一步。」
方思慎趕緊跟著送出去,道謝,道歉,呈上小小紀念品,那教授臉色才稍微好看點。送到大堂,來幫忙的課題組學生在這裡單開了一桌,立刻有懂事的過來幫方思慎送人。
回到包間,就聽見華鼎松正大放厥詞:「國學,什麼叫國學?它根本就是個偽命題!你說一國所固有之學術?那我問你,演曲唱戲算不算?國學院怎麼不開個國劇班?算命看風水算不算?國學院怎麼不開個大仙班?前朝還把武術叫國術呢,搞什麼全民普及。以為沾上個‘國’字,就高明瞭?就升格了?就屁股能當臉臉能當帽子了?……」
方思慎忍笑忍得很辛苦。恰好一位老先生要上廁所,雖然人家帶著弟子,還是起身一塊兒送過去。再回來,華鼎松正改噴下一話題:「……知識分子?什麼叫知識分子?它根本就是個偽命題!你知道什麼人才叫‘分子’嗎?腐敗分子、貪汙分子、反動分子、恐怖分子!這就是個蔑稱!什麼,你說指有知識的人?有知識算什麼?小學生還有知識呢!有知識,還得有技術,有學問,有文化,有修養,有思想,懂嗎?起碼帶點兒尊重,都該稱一聲‘學者’!分子分子,」華鼎松邊說邊比劃,「你就是那大坨里肉眼看不見的一小點,就是不把人當人,明白嗎?……」
等華鼎松噴完,一瓶兩升裝的汾酒也快喝完了。鑑於老師的身體,方思慎只給他倒一杯,再沒有添。話題轉到古夏語專業前景上,在座無不滿腹牢騷,四個老頭又把華大鼎的小弟子狠狠嫉妒了一番。末了其中一位嘆道:「老鼎啊,你十年就帶出倆學生,我是十年才見著一個這麼像樣的啊。咱們這輩子,也就這樣了,他們啊,還有得熬哇……」
飯畢,四位老先生各有安排,道別離去。方思慎送華鼎松回到療養院,安頓他睡下午覺。快八十的人了,喝酒聊天的時候挺精神,過後眼皮就打架。誰知都躺下了,忽然又要起來。方思慎只好扶他:「老師,還有什麼事?」
在抽屜裡摸索半天,摸出一串鑰匙:「你這兩天抽空,去小白樓幫我收拾點東西。一時半會收拾不完,鑰匙你就拿著,不用著急給我。」絮絮叮囑一番,這才睡下。
方思慎跟護士交接過,看看時間還早,索性回學校去老師的房子幫他找東西。路上給父親打了個電話,彙報答辯情況,順便請週末假。
方大院長明明忙得跳腳,週末根本沒空搭理兒子,愣是哼哼唧唧半天,終於不情不願表示同意。
方思慎找著華鼎松說到的幾樣東西,歸攏一番。覺得端午節老師也許想回來住住,應該稍微打掃一下,便動手幹起來。洪鑫垚來電話的時候,他正頂著廢報紙折的帽子掃壁腳。
「幹嘛呢?」
「打掃衛生。」
「你答辯完了不去歇著打什麼掃的哪門子衛生?」
「反正還早……」
「行了,我現在過去找你。」
「你不忙了?」
「這兩天都閒著。」
「那成,我在老師家裡。要不,你替我帶個掃天花板的長柄掃帚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