〇七二

因為說手機的事,提及阿赫拉,自然順便說到後續事宜。

「動手的人已經抓起來了,據說那倆王八蛋前科累累,足夠判他十年二十年的。姓湯的孫子肯定要下臺,不過事情有點複雜,得等。我姐夫已經請人關照連叔,絕對不讓人找他麻煩。我知道你想把連叔弄出來,這個比較難辦……」

洪鑫垚說得極簡練,其間必不可少的種種地下勾當幕後交易暗箱操作潛在規則,都被他刻意省略掉了。然而方思慎剛被方篤之掃了一回盲,少有地推測出為什麼姓湯的下臺要等,而把連富海弄出來最難。

「不弄出來,終究不放心。要不我想想轍,從這頭搞一套身份戶籍檔案,託人偷偷把連叔帶到京裡來?」

「別……」方思慎下意識地反對。仔細想一想,若事情果真像父親說的那樣,是否曝光棚區改造貪汙,牽涉到改選連任的政治鬥爭,那麼,由於自己糊里糊塗歪打正著撞進去,不管手上有沒有證據,連富海都必然成了當地各方緊盯的人物。安全不是問題,去向才是大問題。假設洪鑫垚硬要把他弄到京城,只怕引起各種難以預料的過激反應,後患無窮。

搖搖頭:「只要連叔沒事就好。你那樣做,就算碰巧成功,隱患也太多,他沒法正常生活。再說,連叔他自己,也不見得願意。先這樣吧。」

想起他之前的話,問:「你替我報案了嗎?怎麼那兩個人這麼快就判了?」

洪鑫垚冷哼一聲:「報什麼案?咱們連夜從阿赫拉跑路,下午你在賓館睡覺的時候,那倆王八蛋就被關起來了。鎮長親自給我姐夫打電話請罪,說什麼管理疏忽,地方治安有待加強——放他孃的狗屁!」

方思慎不說話了。雖然知道會是這樣,但真正知道是這樣的時候,總沒辦法覺得舒坦。

洪鑫垚看他精神不太好,道:「該睡午覺了。你睡你的,不用管我。」說著,把靠背椅挨床頭放著,坐上去,腳擱到床沿兒上,掏出手機翻看,一副作陪到底的樣子,別提多愜意。

方思慎是真的累了,躺下去卻睡不著,腦子裡亂鬨鬨的,情緒有些莫名的亢奮。很多事,明知道想了也沒用,然而還是控制不住要去想。真正準備想清楚的時候,又發現整個一團亂麻,糾結纏繞,不如不想。

手被邊上的人握住:「睡不著?睡不著我陪你說話吧。」

「說什麼?」

「就說……」

方思慎正在後悔不該多此一問,這傢伙蹬鼻子上臉不知嘴裡會吐出什麼肉麻言辭來,卻聽他正經得不能再正經:「就說說你為什麼大過年的瞞著你爸偷偷跑回老家去吧。」

正愣神猶豫,又聽見一句:「說給我聽吧,我想知道。」

在心裡憋了這麼久,確實需要試著傾訴一下。而除了身邊這個人,也確實再沒有別的物件適合傾訴。方思慎舔舔嘴唇,慢慢道:「故事有點長,簡單說,是我最近突然發現,我爸他……不是我的親生父親。」

「啥?!」洪鑫垚一彈而起,「開玩笑呢吧?怎麼可能?」

經過無數次追尋揣摩,方思慎這會兒已經真的平靜得如同講故事了。

「你不覺得……我跟我爸長得並不像?」

「是不怎麼像……但也沒人規定兒子非得像爹,也有像媽的嘛。再說你不是說過,小時候營養不良,個子才沒趕上你爸?」

「我那時候還不知道。」

「那也不對啊,是人都能看出來,你爸對你多好啊……難道他不知道?啊!」洪大少心說:糟,原來過世的丈母孃給老丈人戴了這大一頂綠帽子。

「他知道。他從一開始就知道。」

「咦?這……」洪鑫垚有點反應不上來。這情節,簡直比電視劇還厲害。心想原來他是為這個特地跑回老家。突然發現親爹不是親爹,心裡一定十分不好受,又不便多問,抓抓腦袋,安慰道,「明知道不是親生的還肯對你這麼好,這可太難得了……要這麼講,你挺有福氣的。」

方思慎聽了,微微一笑:「我也這麼覺得。」

「那……你跑回老家就是為了……為了調查真相?」洪大少小心翼翼地問,「有結果嗎?」

方思慎一隻手被他握在手裡,掌心傳來的溫度帶著無言的親暱與關懷,整個身心都籠在一種可以安然依戀的暗示氛圍中。這種感覺,只有最小的時候從何慎思那裡曾經得到過類似體驗。等長大一些,與何慎思一起生活,可以安然,卻無法依戀。再後來跟著方篤之,可以依戀,卻無法安然。

忽然之間,彷彿沒有什麼是不可以傾訴的。人與人的交流分很多種,不一定非要得到理解,有時候,更期待的是得到安慰。方思慎這一刻意識到,其實與坐在身邊的這個人的交流,多到自己都吃驚的地步。常常不理解,但奇妙的是,也常常有安慰。

「你聽說過第三次大改造嗎?」

「知道一點,歷史書上有,背過。」洪大少萬分慶幸當年高校聯考,歷史是他背得最好的一科。

「應該是共和二十六年,說起來三十五年了。當時國一高的一批學生……」

「國一高?」

「沒錯,就是國一高。那些學生許多跟你剛轉過來時一般大。他們的家庭背景都很好,屬於,怎麼說呢,那個時代的少爺小姐吧,被送到芒幹道接受鍛鍊改造。」

去過芒幹道之後,充分領教了那是個什麼樣的地方,洪大少皺眉:「既然家庭背景都很好,為啥還會被送到那又窮又偏的地方去吃苦?」

方思慎沉默了,好一會兒才道:「原因很複雜……你感興趣的話,可以自己查查資料。總之,到第三次大改造結束的時候,這些學生能走的都走了,也有走不了的,就留下了,在當地安家落戶。不過即使留下的,後來也都想方設法換到大一點的地方去了。一直守著芒幹道沒有動的,大概只有我的母親和養父——說是養父,其實一直到我十五歲,他臨終前才告訴我。」

洪鑫垚忽然加重力道捏了捏他的手,起身倒了兩杯水過來。

「我還以為你是跟方叔叔一起回的京城,原來不是。」

「嗯,他回來得早。」方思慎用胳膊遮住眼睛,「我一直以為……是他拋棄了媽媽和我。所以,有段時間……心裡其實……非常恨他……誰能想到……」

洪鑫垚把他那隻手也攥住:「你又不知道,誰叫他們故意神神秘秘。」他一邊聽一邊猜,雖然方思慎提及長輩之間的恩怨糾葛,點到即止,但隱約也能聽出複雜的多角關係。他順理成章地認為方篤之會對不是親生的方思慎這麼好,自然是看在過世的丈母孃面子上。心想,看不出來啊,方大院長才是真情聖。那位姓何的養父也相當不簡單,不聲不響照顧母子兩個十五年。

大概不願多說對方篤之的誤會,方思慎又折回去講小時候的生活。這一回重點放在那些快樂的回憶上,加上一個好奇的聽眾推波助瀾,不知不覺把從未對外人說過的經歷,包括對方篤之都沒有坦露過的許多往事,一點點講了出來。說到八歲母親去世,摸索著學會做各種家務;沒有進過學校,從無同齡玩伴,森林就是成長樂園;十五歲養父病逝,獨行千里,來到京城尋找心目中的父親……感嘆之餘竟有些自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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