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鑫垚用了心去聽,聯絡最近這趟青丘白水之行所見所聞,只覺得他這與眾不同的童年悽慘又孤獨,恨不能穿越時空去陪伴保護那個可憐的小孩。想起在國一高校史陳列室拍下的畢業照,清秀少年姿勢僵硬、緊抿著嘴唇,無措中顯出難以合群的孤傲,心裡不禁揪得難受。轉念又想,從來不去學校的人,居然花兩月混個學籍就能考上人文學院,一路滔滔唸到博士……果然應了那句,人比人,氣死人哪……
只想讓他開心,插空講起自己小時候的各種糗事來。以前說過的都不算了,把最丟臉最勁爆這輩子自己都不願意再想起來的都拿出來說了。
比如八歲被綁架,動畫片看太多,以為是拍戲,還挺興奮,最後看見綁匪被抓才後知後覺,嚇尿了褲子。比如十五歲初中畢業,暑假裡無法無天,打群架傷了人,被老頭子吊起來抽,天熱怕感染,光著屁股幹晾半個月,還遭無良三姐強拍了區域性特寫留念。再比如高二寒假的文化採風,韓城韓奕坡盤山小徑上,被方思慎搶救回來的那個背包裡,其實只裝了一本紅燈高照的成績冊……
方思慎聽到最後一樁,笑得喘不過氣來:「真、真的?真的只有一本成績冊?」
洪大少扭頭望著牆壁:「還有兩包薯片。」
「噗!哈哈……」方思慎笑得眼淚都出來了,「我說怎麼鼓鼓囊囊的,拎起來卻那麼輕,原來,哈哈,你也真是……」
洪鑫垚瞪起眼睛:「笑!你還笑!就因為你橫插這一槓子,我那個寒假狠狠吃了我爸一頓板子燒肉你知道不?」
方思慎滿臉收不住的笑意:「那可對不住了,我是真不知道……」
洪鑫垚抓著他的手指摩挲,忽然輕輕道:「我那時候,當真混賬……」
方思慎一下安靜了。良久,反握住他的手,彷彿鼓勵,又彷彿嘉許,只說了四個字:「現在很好。」
洪鑫垚覺得這四個字實在是從小到大有生以來聽到過的含金量最高的表揚。話都說不利落了:「我、我會一直對你好,越來越好,真的,不止現在,還有以後、永遠……」
方思慎想:以後的事,以後再說。卻不忍心這時候說出口。
兩人都沒話了,靜靜待了一會兒,洪鑫垚終於想起來問:「你爸的事,這麼多年都沒發現,你怎麼最近就發現了?」
「年前回家打掃屋子,找出了養父寫給他的信。」
「那……到底……」
「我不知道。」午覺肯定是睡不成了,方思慎坐起來。洪鑫垚自動理解成這是需要安慰,一挪屁股並排坐到床頭,伸手攬住他肩膀,動作自然又順暢。
沉浸在對話中的另一方顯然接納了他的肢體語言,將傾訴繼續下去:「信裡沒說。連叔肯定不知道。我猜,我爸他同樣不知道。也許,只有去世的母親最清楚。只不過……我已經不想知道了。非要計較的話,生恩何如養恩親?像現在這樣,就很好。」
「我看也是。」洪大少心說,一座泰山就夠應付的了,假設再挖出一座,誰知道什麼來頭,不夠添亂的呢。問他,「那你跟你爸說過了嗎?」
「還沒有……我還要再想想。」
「我倒覺得,既然他知道,這麼多年也沒捅破,不但沒捅破,都沒讓你看出來,那是不是說明,他其實不想你知道啊?」
方思慎搖搖頭。心想:曾經一度……是能看出來的。沒有父親會用那種方式對待兒子,不論何種藉口,都太不應該。可是這件事……再親密的人也不能說。
輕嘆一聲:「讓我再想想。」
就見洪大少一張臉湊到近前:「反正,跟不跟他說不重要,重要的是,有什麼事,一定要跟我說。」
過一天洪鑫垚再來醫院,碰見方篤之,翁婿倆找機會單聊,時務政經文化各個領域,說得熱絡又投機。方篤之存心好好報答洪少爺,特意給真心堂拉了幾個頗具分量的關係戶。洪鑫垚年前吃下瓊林書院大批東西,篩選得差不多,就等春拍開始大幹一場,正好需要藉助方院長的人脈與見識。雙方都覺得東方藝術品投資大有可為,英雄所見略同之下,一拍即合。
方篤之之前並沒把真心堂那百分之十的「智慧股」太放在心上,這時候不免改變態度,開始真正當個事兒對待。
不論方大院長,還是洪小少爺,彼此都認為,一份情義與利益兼具的合作關係,一樁名聲與金錢兩全的風雅生意,值得擁有。
言談間洪鑫垚順口提了一句手機的事:「我那裡一堆閒著沒用,拿個過來給我哥先使著,方便,也省得浪費。給別人還嫌棄呢,就他啥也不挑。」
方篤之沒特別在意。第二天無意中看見兒子拿觸控筆在螢幕上寫甲骨文,不禁驚奇道:「這是什麼牌子?居然有這種功能,從沒見過。」
方思慎被問得心虛,正反面都看看,一本正經給父親解說:「不知道什麼牌子。這個輸入功能很強,能直接把手寫體轉換成圖片,類似電腦的畫圖軟體,精確度挺高的。要是覺得圖片不方便,還能儲存成自定義字元。拍下來的照片也能直接處理成字元,這一點比電腦更方便。」
方篤之「哦」一聲,感嘆:「我們這些老朽很快就要被淘汰了。」一面十分受用地被兒子安慰著,一面把手機接過去看。外形跟時下流行的款式差不多,表面瞧不出什麼,握在手裡質感卻極好。暗暗留意,轉頭便叫高誠實打聽。
過了一晚,回覆來了:「教授,目前普通的手機都沒有精度那麼高的手寫分辨功能,除了金唯奧公司最新出的一款,聽說國內只有水貨。」高誠實不知道方篤之從哪裡知道的這個「有利於研究的工具」,很中肯地建議道,「他們專做一些單項功能突出的產品,說是獨特,其實對大多數人來說,又貴又奇怪,市場很小,沒什麼人買。這個手寫分辨功能雖然不錯,但相對於價錢,並不划算。」
「多少錢?」
「怎麼也要五位數吧。」
掛了電話,方篤之琢磨起洪大少這隻「閒置」的手機來。莫名地聯想到,這位少爺花五位數買個新款手機討女朋友歡心應該也很無所謂。不過真正讓他在意的,還不是錢數問題,而是送個手機,展現出那麼多設身處地周到體貼的細節,未免……太用心了。想來想去,又似乎沒有別的可能。或者,在洪大少爺心目中,認來的乾哥哥,確實地位比女朋友還要高?
因為怕兒子累著,方篤之一定不肯幫帶他手提電腦,只捎來兩本閒書。方思慎找護士問了高幹病房區無線網密碼,連上新手機速度極快。抱著多做一點是一點的心思,開始遠端遙控課題組成員。處理積壓郵件的時候,有三封信令他犯了難。
一封是衛德禮的拜年信。回國之後,每逢重大夏國傳統節日,此君都照例發來節日問候,雙方保持著禮尚往來的君子之交。不過這次除了拜年,還提到另外一件事,普瑞斯大學新近得到一筆資金,專用於促進文化交流,面向從事專業領域精深研究的海外青年學者,東方研究院分到一個名額。如果方思慎有興趣,衛德禮會力求將這個名額直接派給京師大學國學院古夏語研究所。明著指定哪個人當然不方便,但可以規定專業研究的領域和方向,等於量身定做。
這個專案預計五月開始申請,方思慎仔細讀完郵件,想了想,時間上十分尷尬,其他各方面也阻礙重重。然而立刻拒絕又似乎過於可惜。回信問候一番,只說需要仔細考慮。
第二封來自準妹夫歐平祥,拜年兼感謝哥哥成全美事,小倆口要請吃飯。郵件行文詼諧有趣,字裡行間夾雜著各種表情符號標記,活蹦亂跳,跟現實中給人的印象天壤之別。
第三封來自梁若谷,同樣是約請方老師吃飯,表示感謝,寫得十分懇切鄭重。儘管信裡沒有一個字提及請客致謝的理由,方思慎卻很清楚是為了什麼。
兩頓飯都推不掉,出院後的時間早已統統排滿,恐怕根本抽不出空。約到醫院來,又覺得不好意思,平白讓人擔心。最後還是決定請他們來醫院見面,終究時間最寶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