〇七一

「爸爸。」

「什麼事?」方篤之嘴上問著,頭卻沒有抬,把保溫桶裡的杏仁豬肺湯小心倒在碗中。

平時飯在醫院吃,因為嫌棄不夠營養或不夠美味,方篤之每天都爭取回家煲點湯熬點粥帶過來。被洪大少撞見兩次,說方叔叔這樣實在太辛苦,上趕著將這活兒攬到自己身上,叫「容心小築」的御廚親自操刀準備,有時候他自己帶過來,有時候讓跟方思慎相熟的小趙送過來。馬上就要開學,方院長越來越忙,再加上御廚手藝確實非同一般,一來二去,倒成了每日慣例。

對了,「容心小築」,黃帕斜街十三號四合院雅稱是也。

「上次跟您說的連叔的事……」

除了沒交代跑回芒幹道的真正緣由,其餘經過方思慎都跟方篤之招了。自己遭罪的部分三言兩語說過,與連富海洪鑫垚相關的內容反而說得詳盡細緻。潛意識裡,他希望方篤之承這兩個人的情。再往深了說,是真的拿對方當父親,拿自己當兒子,才有資格如此期待與要求。這一趟尋根遇禍,有關身世的糾結可說徹底放下。唯一猶豫的,只剩下到底要不要跟方篤之坦白,以及怎樣坦白。

病中得閒,他把父子共處十三年來的往事一一審視,也猜不透方篤之心裡到底明瞭幾分。究竟是懷疑,還是確信?或者說,他更願意讓這個孩子見證彼此忠貞,熔鑄雙方心血;還是更希望他繼承愛人血脈,寄託一往情深?這種自虐式的回憶推敲讓方思慎看起來沉默又憔悴,而實際上,精神和感情卻在不斷貼近父親。他越來越清晰地認識到一個毋庸置疑的事實:無論如何,方篤之是真正拿出全副心力去對待何慎思交給自己的孩子:一面在虛實遠近間苦苦掙扎,一面竭盡所能地撫養他、教導他、照顧他、愛護他……

視如己出,都太過輕淺。看看妹妹的待遇,己出也不過如此。有情無情之間,多麼殘酷。但……方思慎想:那是另外一回事了吧。從今往後,還跟從前一樣,他就是親生父親。與過去不同的是,自己更加清楚父子情義的位置和分量。

方篤之把碗送到兒子面前,勺子筷子都遞到手裡。方思慎剛醒來那兩天,雖然吊著點滴不方便,吃飯的力氣總還是有的。卻敵不過那雙飽含了緊張擔憂,甚至有些淒涼的眼睛,由著做父親的一口一口喂到嘴裡。每多嚥下一口,便多一分內疚。在方篤之跟前做了這許多年兒子,竟然等到這一刻,才真正有些乖順馴服聽話模樣。

許久沒得到回覆,方思慎又問一次:「爸爸,連叔的事……」

方篤之暗暗嘆氣,實在忍不住了,壓著脾氣淡淡道:「小思,你就沒有什麼別的話要跟爸爸說?」

方思慎靜坐片刻,抬起頭:「有的。爸爸,我有很多話想跟您說。」

方篤之不禁又驚又喜,有些難以相信自己的耳朵,目不轉睛望著兒子。

「等回家,回家慢慢跟您說……我不喜歡醫院。」方思慎一清醒,就要求換普通病房,被駁回。得到的解釋是正月裡大人物都回家過年去了,套間過剩打折。退燒後要求出院,再次被駁回,非得遵醫囑住滿了不可。

比如這會兒,方篤之見兒子又提要出院,硬板起臉:「大夫說了,最少住兩週。你真是不喜歡醫院,往後就別這麼冒失衝動,凡事跟我打個商量,平時對自己身體多上點心,別連累你爸這把年紀還成天替你操心費力,你自己說,我這一個年過得多出多少白頭髮?哪一根不是為你添的……」

方思慎垂下頭:「爸您別說了。我知道,我會記住。」

父子兩個相處,做兒子的歷來針鋒相對的時候多,陽奉陰違的時候也不少。這般滿懷愧疚真心認錯,當真鳳毛麟角。本來就瘦了一大圈,頭髮又有些長,襯得下巴頦越發尖削。那前所未有的低頭服軟乖乖挨訓模樣,與方篤之記憶中另一個人的某些時刻如此神似。本想趁此機會說幾句重話,叫這膽大妄為的小子銘記教訓,這下怎麼也出不了口。

柔聲道:「別待著了,趁熱喝。」等方思慎喝完一碗湯,才回答之前的問題,「連富海那你不用擔心。這事很簡單,既然你安全離開,他就不會有危險。現在怕的,不是人不放過他,而是他再去惹人。」

見兒子抬頭看自己,慢慢把話講得更透徹些:「你是洪家小少爺帶出來的,他們絕不敢再輕舉妄動,把連富海怎麼樣。洪歆堯說請他姐夫幫忙調查,能查到什麼地步,後續有什麼舉措,你可以直接問他。爸爸也聯絡了幾個遼州伍盟的朋友,不過……」

方篤之停下來,似乎在考慮什麼方式表達更好,最後問兒子:「小思,照你的想法,這件事應該怎麼解決?」

方思慎沒料到父親這麼問,想一想,道:「最理想的方式,是遵循法律程式起訴。」

方篤之點頭:「我諮詢過,如果以你的名義起訴,最多判定為情節嚴重的非法拘禁,最高判刑三年。地方官員完全可以把整件事解釋為普通搶劫案件,讓抓人打人的兩個混混出來頂罪,自己推脫得乾乾淨淨。」

方思慎一早知道這事不容易,故而他的心理底線就是連富海的安全,其他都沒來得及多想。但父親兩句話赤&裸裸概括出結局,頓時無法接受:「爸爸,怎麼能這樣?!」

方篤之望著他:「你想想,怎麼不能這樣?」

見兒子半天不說話,輕拍他手背:「這種程度的案件,沒可能申請異地審判,裡裡外外都是他們的人,最後必定就是找出那倆混混收進監獄了事。要想挖出幕後指使,除非……做成驚動上頭的大案。」

方思慎聞言一驚。

「那樣的話,不僅連富海要接受調查,還要爭取其他當事人的支援。所謂欲加罪易,證清白難,連富海身上一堆歷史遺留問題,太容易授人以柄,遭人攻訐。而其他人肯不肯站出來說實話,誰也沒有把握。所以,事情最終會演變成什麼樣子,鞭長莫及,難以預料。」

「原本這種事,從來都是自上而下,易如反掌,自下而上,難如登天。」方篤之微微皺眉,「小思,爸爸怎麼捨得讓你白白受委屈?只是,眼下時機不大好,自上而下,恐怕根本沒法操作……‘棚區改造’,是本屆政務府針對底層推行的一項最重要的惠民善政。你也知道,今年是本屆政務府執政最後一年,正趕上元首為連任造勢的關鍵時期,若叫一顆老鼠屎,壞了一鍋湯……」

方思慎聽懂了,這個時候,絕不允許爆出棚區改造專案貪汙醜聞。

「沒辦法,也只好先放一放,等爸爸確定去學政署做事,過了明年年初政務府改選,再回頭來算這筆賬,也不遲……」

這一句比前面所有內容加起來都叫方思慎更加膽戰心驚,立刻激起強烈反應,幾乎語無倫次:「爸爸!我這不算什麼委屈,只要您說連叔安全無事,別的都不重要。您說的那些我都明白,但不管結果如何,我願意遵循法律程式起訴。壞人少一個是一個,就算判定為普通搶劫案,至少也能抓走兩個壞人。我可以堅持上訴,也許什麼時候政治風向變化,會有不同的結果也說不定,對不對?」

「小思……」

方思慎攔住方篤之的話頭,懇切地看著他的眼睛:「爸爸,您聽我說,我知道,這件事背景複雜,形勢微妙,我的想法太過簡單天真。我不圖別的,權當是求心安、盡人事,又有何不可?您去不去學政署任職,我沒有權力干涉,但無論如何,請不要把我,把這件事當作一條理由。爸爸,您兒子沒有任何委屈,值得您存心公器私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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