〇六七

這屋子看起來像是職工宿舍,比鎮上普通民宅好得多。半米厚的磚牆,兩道木門,一層棉氈子,保暖、結實。逃是不可能逃得出去,叫嚷外邊也未必能聽見。最重要的是,方思慎很清楚,在這裡,地方官員真正擁有一手遮天的力量。他深知絕大多數憨厚朴實的本地人,平凡老實的林場工人,對「官」的畏懼多麼深刻。哪裡還會有多餘的連富海、老於頭,對自己施以援手?

想起老於頭,不知道怎麼樣了,心裡有些擔憂。

也不知過了多久,當他兩度餓過勁,重新感覺前心貼後背的時候,門開了,曹副所長陪著另一位滿面笑容的中年大肚男走進來,介紹:「這是我們湯所長。」

「哎呀,真是對不住,讓客人受驚了!這位……怎麼稱呼?」

「方思慎。」

「小方是吧,你好你好。不好意思,我剛從市裡開會回來,底下人不懂規矩,得罪了。」

方思慎冷冷地看著他。兩位來客絲毫不受影響,那所長兀自演戲演得投入:「在這裡待得還習慣?有什麼需要儘管提,千萬別客氣。」

方思慎果真不客氣:「我餓了,能不能請湯所長提供一頓便飯?」又補一句,「我不吃公款,實價付費。」

「哈!哈哈……小夥子真有意思!」湯所長眯起眼睛,細縫裡透出狡猾而殘忍的光,「人是鐵,飯是鋼,一頓不吃餓得慌。吃飯嘛,當然得吃飯!不過,小方啊,我們這的規矩,來的是客人,是朋友,當然好酒好菜招待。來的要是搗蛋分子,那可就對不住了……」

「湯所長,您有話請直說。」

「好,痛快!聽說你見了連富海,他都跟你說什麼了?讓你帶了什麼出來?老連這人,就是性子急。棚區改造,怎麼可能沒他?憑他的資歷,別說一套房,就是兩套三套,也不是申請不下來,盡替別人操的哪門子閒心?」

方思慎聽糊塗了,連叔可沒提過這事。他搖搖頭,還是那句話:「我沒見到連富海。」

雙方磨來磨去,磨到後來,方思慎餓得胃疼,眉頭緊鎖,一個字都懶得說了。

見他軟硬不吃,湯所長未免上火:「連富海是什麼人?是犯罪分子!懂不懂?非法執槍,威脅政府官員,尋……」

旁邊曹副所長接話:「尋釁滋事,危害公共安全。」

「沒錯!你年紀輕輕,跟這種人扯上關係,一輩子就完了。老實供出來,啊,不光你,他也能爭取寬大處理。要不然,哼!可別敬酒不吃吃罰酒!」

外邊有人敲門,曹副所長出去問了問,再進來:「所長,市裡的電話。」

「那就先這樣。不說餓著肚子腦子清醒?你好好想想,慢慢想,想一晚上都行。」

方思慎趴在窗縫上又看了看,一晚上沒準已經過去了。屋裡有張硬板床,但是他睡不著,確實想了一晚上。最大的可能,就是那所長誤以為連富海手裡有關於棚區改造的證據,並且把這證據告訴,或者交給了自己。

一路聽聞的資訊碎片整理成串,慢慢有了輪廓。

棚區危房改造,屬於本屆政務府推出的一項重大惠民政策。僅也裡古涅一個地區,中央撥款就達數億,對於入不敷出的林區財政來說,簡直就是天上下了金元寶。這項政策離方思慎的生活太遠,此前根本沒有進入過他的視野。這時候靜下心來思考,他相信阿赫拉鎮林管所這位湯所長,大概向上虛報了不少,向下剋扣得更多。只是,為何他認定連叔有證據呢?方思慎想不出來。

不知道洪歆堯急成什麼樣子。等天亮了,又該怎麼辦?

只聽門「咯噔」一聲響,回頭一看,進來兩個人,痞氣十足,並非之前的壯漢。

「走!」

「去哪裡?」

「去了你就知道。」

方思慎站著不動。他不知道為什麼突然換地方,但直覺情勢變糟糕了。

一個人對著他膝蓋猛踢一腳,另一人趁他趔趄後仰,反扭雙手,壓住了胳膊。一看就是經常打架鬥毆的角色,動作又快又狠。兩人拖著他出了屋子,仍然上了那輛吉普,還不忘拿上他的東西。

方思慎停止掙扎,轉而偷看窗外。天色已經變亮,然而陰沉沉的,看上去像要下雪。他想,但願不要下大,否則誰也來不了,一邊用心記路。那兩人大概不知道他對本地十分熟悉,並沒有防備。

不久,車子停下。一人伸手拖他,方思慎忍住腿上疼痛,嫌惡道:「我自己能走。」

眼前是一片人高的野草,方思慎腳下一滑,「哎喲」一聲:「腳崴了。」前後兩人都條件反射般低頭去看。他扭身就往側面衝,真拼速度,沒那麼容易被人追上。但是他忘了自己幾乎一天一夜沒吃飯,連續幾天沒好好休息,很快後邊兩人就追了上來。

「砰!」有什麼東西重重地砸在背上,他只好萬分不情願地撲倒在雪地草叢裡。

「操!老子讓你跑,讓你跑!你他媽有種啊,敢跑!」一頓拳打腳踢。

另一人道:「行了,趕緊的!頭兒等著呢!」

這回兩人把他緊緊押在中間。穿過野草叢,出現了一張黑黝黝的大鐵門。左右兩邊圍牆上斑駁的紅色標語依稀可辨:「打倒一切xxxx,永遠忠於xxxx,偉大領袖xxx萬歲!」鐵門一推就開,裡邊是個四四方方的院落,中間同樣是人高的野草。四面房屋也都方方正正,看起來依然氣派,只是牆上殘留著三四十年前的大紅標語,殺氣騰騰。所有的屋子都沒有絲毫人氣,整個院落極其荒涼陰晦。院子後邊是個小山頭,看樣子已經到了阿赫拉鎮最深處。

「啐!這破地方,都說鬧鬼,我看十有八九是真的。」

「天亮了,別扯鬼話,快點!」

兩人把方思慎推進最裡邊一間屋子,屋內胡亂擺著殘破的長桌板凳。方思慎一直在想這是什麼地方,終於想起來了。據說某次改造期間,當時的也裡古涅右旗專門修了這個集會批鬥場所。到了方思慎小時候,這裡似乎掛著「阿赫拉鎮黨務委員會黨校」的牌子。如今看來,成了他們非法拘禁的黑監獄。

就他走神這工夫,兩隻胳膊已經被綁在了一條板凳上。一個人從包裡翻出他自己的毛巾,作勢堵他的嘴。

這情形跟之前的威逼利誘大不相同,方思慎這一刻終於慌張起來,偏頭躲過,急道:「為什麼把我關在這裡?我要見湯所長!你們告訴他,我想清楚了,我有話跟他說!」

「你是哪根蔥哪頭蒜?想見誰就見誰?老實點!」無謂的掙扎換來一記老拳,下顎被捏住,毛巾硬塞進嘴裡。自從長大以後,已經很久沒有捱過打,更沒有受過這樣純粹的暴力欺凌了。雖然知道它們一直存在著,卻沒想到會如此不期而遇。方思慎閉了閉眼睛,強迫自己冷靜下來,「老實」待著。

翻毛巾的那個翻上了癮,翻完背包,又翻起錢包來。

另一個道:「頭兒說了,別順他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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