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篤之臨出發,才對兒子道:「書房電腦桌小抽屜裡放著零用錢,你都拿上。出門在外,帶足現金,路上注意安全……」
方思慎指指他腕上手錶:「爸,您再不走,就得自己開到雲霧溫泉去了。」
方篤之笑了:「三四個小時而已,我倒是想自己開。可惜這次安檢級別很高,必須先集合再出發,統一行動。」
多年父子,方思慎知道父親這是繞著彎兒再次向自己解釋,為什麼非去不可。安檢級別高,自然是有什麼大人物出沒。聯絡頭天晚上那句「機會難得」,可見方院長終究動了心,打算學而優則仕,往政壇發展。
這時候有什麼話也來不及說了。方思慎想,等回來再看能不能勸得動吧。
春節期間,京城到圖安的飛機增至每日往返各一班:去的中午十一點出發,一點半到,回來的下午五點半出發,晚上八點到。高寒地帶,天氣惡劣,航班隨時可能取消,價錢卻比其他城市貴出一半,且分毫折扣也無。
方思慎查完機票價格,本來不想拿父親留下的現金,也不得不動用了。他手裡並非沒有足夠的錢,華鼎松一個摺子,還有課題專案剩餘資金,都歸他保管,臨時挪用一下也沒什麼。然而若真這麼做,那也就不是方思慎了。公事不可曖昧,私事何妨糊塗,他毫不猶豫地選擇了開啟電腦桌小抽屜。
先數出三千塊,想一想,真要見了連叔,怎麼也該表表心意,乾脆把五千塊都揣進口袋裡。
直到坐上飛機,置身於萬米高空之上,才後知後覺地激動起來。原來不過是買張票出發而已,跟從家坐公車去學校一樣容易。兩個半小時,就可以回到闊別十三年的青丘白水。為什麼過去總覺得那般遙遠艱難,從未想過邁開腳步成行?他心裡其實明白,並非空間的距離阻礙了自己,而是時間的距離,十三年物是人非,往事不堪回首,叫人望鄉情怯。
這是一架小客機,正月初六,返京人多,離京人少,客艙滿了三分之一不到。白雲從舷窗旁飄過,室外溫度雖低,天氣卻難得地好,連機翼都被陽光鍍了一層金,雲朵們更是照得瑩瑩耀目熠熠生輝。方思慎嘴角帶了笑,看飛機騰雲駕霧般向前行進,心情莫名地輕快起來。這一趟結果會如何,好像並不那麼重要了,就當是替自己還個願。
出了圖安機場,入眼一片雪白,清新冷冽的空氣激得五臟六腑都打了個顫。這裡溫度比京城低得多,所幸沒有起風,又是曾經熟悉的環境,方思慎一點兒也沒覺得冷。連著狠吸幾口氣,彷彿心底所有渾濁混沌都被置換了出去,才從包裡掏出帽子圍巾手套,全副武裝起來。
掃視一圈,居然沒有公交車站。幾個計程車司機看他這模樣,立刻圍了上來:「去哪兒?市裡三十,拼車十塊!」
同行乘客除非有人接,剩下的都在跟計程車司機講價。這趟航班總共也沒多少人,故而搶客搶得厲害。
「我要去也裡……」
「也裡古涅?嘿,早說啊,三點鐘最後一班長途,趕緊走!」那司機拖著方思慎就往車裡塞。
「您等等,多少錢?」
「放心吧,不能多要你的!再磨蹭趕不上車,你就得在市裡住一晚,一晚上住宿費多少錢吶你說……」
方思慎來不及反對,車已經開出了機場。路邊熟悉的景色如夢幻般展開,乾脆什麼也不說了。車少路滑,司機開得很小心,也沒工夫繼續聒噪。進入市區,終於陌生起來。記憶中那個灰暗破落的圖安不復存在。高低錯落的樓房,五顏六色的廣告牌,滿街都是餐館網咖洗浴房娛樂城,和所有偏遠地區的小城市一個樣。
最後,那司機到底磨著多要了五塊錢,十分積極地給他指示長途車站哪邊購票,哪邊候車。
把牆上掛著的車次列表來回看了兩遍,都只找到「也裡古涅市」,卻沒有「也裡古涅右旗」。十三年前離開的時候,除了幾個大市鎮通長途客車,從也裡古涅到圖安,只能搭運木頭的順風車。雖說屬於同一地區,左右兩旗也相距百來公里。方思慎把車次表又看了看,有些地名似曾相識,有些卻聽都沒聽說過,可見整體行政區劃變化都很大。
低頭去問售票員,小姑娘二十出頭年紀,口氣衝得很:「就這一個也裡古涅,哪有什麼左啊右的。你搞清楚了再來買票!」
大廳中間雖然立著「服務檯」,卻沒有人。入口處一排攤販,賣各種少數民族飾品和本地特產,中間夾著一個窄窄的書報攤。眼看就要到三點,方思慎忙跑過去買張地圖,拿出鄉音問那上了年紀的攤主:「大爺,這也裡古涅市是過去的也裡古涅右旗麼?」
「你問這個,可是問對人了,如今不明白的海了去了。我告你啊,當初撤旗並市的時候,左旗的頭頭老厲害了,愣把右旗給併到他裡邊兒去了,左旗政務府直接升了市級……」
「那右旗現在叫什麼?有直達車嗎?」
「叫什麼?改叫阿赫拉,成了市下邊一個鎮啦。這都十來年了,你沒聽說?一個鎮有什麼直達車?你坐到也裡古涅再找車過去。喲,馬上三點了,趕緊的,就這最後一趟,趕不上就得明兒了!不過你就是趕上了,今兒晚上也別想有車去阿赫拉,還得明兒,要不上對面旅館住一宿……」
「謝謝您了!」
過年走親戚串門的不少,方思慎幸運地買到最後一張座票,在檢票員的呼喝聲中爬上汽車。
這一通折騰,把剛下飛機那點興奮期待都折騰沒了。看看地圖,輪廓依舊,卻充斥著陌生的地名。再看看窗外,印象中一趟趟圍著木柵欄的平房早被磚樓取代。像這個國家每一個飛速發展中的地方一樣,歷史的痕跡幾乎徹底湮滅。方思慎忽然不確定了,自己這樣衝動地跑回來,究竟是為了追尋過去,還是為了埋葬過去?
當地人直爽開朗,一路談笑聲不絕於耳。方思慎望著窗外冰雪無垠,順便豎起耳朵收集資訊。
圖安作為首府,有長途汽車通往伍盟境內各主要城市,也裡古涅算是最遠的一個。單程夏天五個小時,冬天六個小時。林區為了運輸木材,公路修得早,也修得好,均為國道級別。這裡鐵路交通曾經非常發達,各林場都設有專線,只不過速度慢,又都是夜車,貨運為主,客運順帶而已。封山育林之後,停了貨運,客運入不敷出,到如今,除去少數幾條線,其餘基本荒廢。
眼前忽然出現一串碉堡式的建築,灰色的龐然大物冒著白煙。這一段屬於草原地帶,沒有森林雪山遮擋,那些冒煙的大碉堡在湛藍天空的映襯下格外醒目。
單調的風景中出現變化,孩子們十分興奮,拍著車窗尖叫。乘客們也議論起這幾個新建的發電廠和化工廠來。據說這是盟裡好不容易引進的新專案,意在帶動地區經濟。畢竟,本來靠砍樹發展起來的地方,突然樹不讓砍了,這麼多人總得吃飯。
為了保護環境,於是封山育林。為了發展經濟,又在這裡建造汙染嚴重的工廠。方思慎皺皺眉,他只是個書生,想不通這裡邊有什麼深奧的邏輯。然而一片純淨無瑕冰天雪地裡,那些醜陋的建築真是相當礙眼。
聽著乘客們的議論,他想到許多之前根本沒有考慮的問題。
方思慎離開青丘白水,是在共和49年春天。當時國家林業政策已經步步緊縮,砍伐指標逐年下降。因為連續多年沒漲工資,底下怨聲載道,但工人們還不至於失業,表面上也就看不出什麼異常。十五歲的何致柔一直跟何慎思過著離群索居的生活,當然不可能關注到時局的微妙變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