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遲見字如晤:
「一別經年,匆匆十五載。提筆之際,萬語千言,終化作無限唏噓。猶記得送你歸京那日,林子裡杜鵑開得多麼熱烈,半邊河水映得像天上的紫霞。你說須當將此美景刻印心中,只因此生無緣再見。我便知曉你心底的恨意,亦如那鮮豔得滴血的杜鵑一般。今生今世,你我恐怕再也無法相見了……
「我自十歲上歸國,第一個認識的同齡人就是你。同窗共讀,結伴千里,與君相交十四年,曾經福禍生死相依,情分比同血脈至親。我本長你一歲,無奈常被誤會你長我幼,恰應了‘痴長’二字。自從離別之後,回思過往,漸漸懂得當年你是何等寬厚包容,情義深重——君遲,是我辜負了你。每每思及你當日之痛,便不禁痛徹肺腑,無可自抑……
「近來時常想起過去。多少年少荒唐,往事夢迴,歷歷在目,自知恐不久於人世。白石句雲:‘人間久別不成悲’。縱有起伏不平、世事坎坷,皆如煙消雲散。唯餘你我共處之快樂,歷久彌新,時時予我安慰……君遲,我這樣記得你的好,直至生命終結之日。便請你將我的不好忘卻了罷!請你原諒了我罷……
「這幾日精力愈發不濟,偶爾得閒,不由胡思亂想。想你我今生千山暮雪,終將陰陽兩隔,若要歸咎,全在當初一念之差而已。然而思前想後,當日我之必須留下,猶如你之必須離開。倘使時光倒溯,命運重來,又當如何?人生不如意,最是無奈二字。重重羈絆,種種難為,有情有緣而不逢其時,相思相望而不得相親。與其他日咫尺兩逼,何如此生天涯惦念?
「君遲,我這就要走了。我有一個人間最可靠的信使,替我把這封信送給你。他就是我養育了十五年的孩子,名字叫做何致柔。我知你定要再一次惱我,恨我了。但請你不要惱恨這個孩子。他是個苦命的孩子,是這世上除你之外,我最深刻的牽掛。他也是個好孩子,學業上悟性頗佳,性子更是比我好得多了……
「你知我不大相信唯物論的,故而常思與君泉下重逢,來生再見。然而你是相信唯物論的,那麼或者我們的緣分僅止於此生。我總是這樣自私,不肯為你考慮,就讓我在你面前,這輩子最後任性一次罷。君遲,我請求你,收留這個孩子,待他視如己出,將他撫養成人。如若果真沒有來生,這個你我共同養育的孩子,即是我們生命的延續。假若你不能接受,也請不要勉強,他終將有他的命運,我會祝福他,正如我祝福你一樣。
「年華有盡,歲月無情。君遲,我只想讓你知道,我在這漫長而又短暫的十五年中頻頻回顧,與君相遇,實屬今生最大的幸運。你留給我的珍貴的美好回憶,將比我的生命更加持久。
「願君常懷喜樂,平安康健。
「若得來生,請允許我待你一如你待我。
「子謹戊寅年冬」
「啪嗒!啪嗒!」淚水滴落到信箋上,陳舊的紙張又薄又脆,吸水性極強,迅速渲染開來,暈出一大團溼漬,眼看就要破裂。方思慎一驚,趕緊仰頭,讓眼淚順著臉頰流到脖子裡。過了一會兒,慢慢託著信箋起身,顧不得眼中一片酸澀,找了本塑封的小冊子墊在暖氣片上,信箋輕輕平放其上,再拿大字典壓著。
小時候有一次不小心弄溼了書頁,就是這樣烘乾的。只是印刷鉛字不容易暈開,鋼筆墨水卻沾水即糊。心裡後悔極了,腦中也像那幾團溼潤的淚漬般糊塗混亂,坐在地上傻等。
「待他視如己出……視如己出……如己出……」
整個世界都只剩下這一句,跟炸雷似的轟隆響個不停。等他凝聚心神側耳細聽,偏又什麼都沒有,惟餘漫天昏昧迷霧,層層包裹,讓人無法思考。這一場霧又濃又厚,天黑了他不知道,肚餓了他不知道。寒冬臘月,門窗大開,靠著暖氣吹風吹到半夜,身上原本汗津津的,直吹成了透心涼。連打好幾個噴嚏,才一激靈清醒過來,爬起來去關窗。
對面樓裡點點燈光,看得見人影移動,充滿了屬於家的溫馨寧謐。遠處不時有焰火騰空,將夜幕下的城市映襯得分外璀璨。此情此景,與三年前除夕歸家時何其相似。方思慎看了許久,終於拉上窗簾。忽然想到,在對面的人眼中,這一窗燈火,一簾朦朧,怎見得不是同樣溫馨寧謐一個家?
淚水再次奪眶而出。他不得不承認,無論那背後藏著多少隱情秘密,不管彼此間經過多少矛盾難堪,唯有方篤之,讓他真正感受到了父親式的愛,感受到了家的安全和溫暖。
果然……視如己出。
這個認知讓他的心一下子絞痛起來。
目光掃過撬開的櫃門,鐵皮銅鎖耷拉著,螺絲釘散落在地上,提醒他面對現實,收拾殘局。
挪開字典,信箋彷彿被熨斗熨過似的平整乾燥。把三張紙並排攤開,且不去看內容,單看摺痕字跡,竟分不出哪裡曾是自己滴落的眼淚。之前太過專注於內容,都沒注意到其實紙上早已東一片西一片盡是水印,只不過字跡依然可辨而已。墨水顏色有濃有淡,足見寫的人斷斷續續,前後拖了不知多長時間。末端署名處蓋了一方章子,先頭也沒注意,這會兒分神細看,乃是「真心竹馬」四個字。
真心者,慎也。竹馬者,篤也。篤者,馬行頓遲也,是為君遲。慎者,僶勉謹誠也,是為子謹。
方思慎一面訝異於自己這種時刻居然還能進行如此豐富的字源字義聯想,一面強迫症似的琢磨這些聯想。
方君遲,何子謹。
真心竹馬。
跟了前者十二年,跟了後者十五年,方思慎從來不知道二位長輩居然還有字。他直覺這必是隻屬於他們之間的某種約定。這約定如此私密而又鄭重,飽含著承諾意味,即便隔了無法跨越的時光與空間,仍然滿溢深情浪漫,刻骨溫柔,叫人心魂搖盪。
他知道,這是無法否認的事實:他們彼此相愛。
然而更加殘酷的事實是:如果他們彼此相愛,那麼,在兩個相愛的人之間,為什麼會出現另一對母子?
心臟「砰砰」地跳,太陽穴「突突」地跳,身體不由自主跟著顫抖。方思慎覺得自己慌得渾身發麻,彷彿有什麼最可怕的東西就要出現,有什麼最珍貴的東西就要失去,卻無法阻擋。這樣的自己,實在太過軟弱。明知道無非是熬一熬,挺一挺,往者已矣,人生不可能就此崩塌,還是對過去與未來望而生畏。
他捧著信又坐了半天,想起自己的房間還沒收拾。習慣這時候跳出來拯救了他,驅使他放下心事,重新開始忙碌。換好床單被罩,擦擦傢俱,鑽進衛生間衝個澡,然後開啟洗衣機。
夜正在逝去。機器單調而富於節奏的輕微噪音恰好具備安撫情緒的作用,讓人清晰地認識到:過去無可逃避,未來需要繼續。
再次閱讀的時候,方思慎故意代入方君遲、何子謹這兩個陌生的名字,頓時產生了距離感。信中透露的一切,包括提及的那個孩子,都好似能夠用旁觀審視的目光去看待,甚至一邊讀,一邊試著結合已知的事實,推敲揣測起來。
信中說:「人生不如意,最是無奈二字。」
當年何子謹本應該可以跟方君遲一起回京城。因為後者說過:「跟我走,跟我回去。」方思慎一直以為,他沒有離開,是掙扎過後的抉擇,多少心甘情願,卻原來不過「無奈」二字。
「重重羈絆,種種難為」——什麼樣的無奈,令他這樣為難,脫身不得?那個孩子,在不在這無奈裡,屬不屬於羈絆之一?為什麼這無奈龐大到縱使時光倒溯,命運重來,也無法改變,讓他感嘆「有情有緣而不逢其時」,發出「相思相望而不得相親」這樣絕望的預言?
何子謹對孩子說:「其實我不是你爸爸」,卻對方君遲說:「他就是我養育了十五年的孩子。是這世上除你之外,我最深刻的牽掛。」自相矛盾,語焉不詳,為什麼即使在臨終遺言裡,他也不肯清清楚楚做個交代?
他說:「讓我這輩子最後任性一次」。這最後一次任性,卻是為那個孩子謀取最好的未來。
…………
方思慎沒有想到,發掘更多的內情,其結果不過是引發更多的疑問。明明早已長大成人,這一刻彷徨無依的孤獨感,竟比十五歲那年寒冬還要強烈。
於是,他前所未有的思念起母親來。
冷靜地將信件放回去,把螺絲釘照舊擰好,地板上細碎的木屑清掃乾淨。除非趴到櫃門上端詳,否則不可能看出異樣。
躺在床上,用只有自己才能聽見的聲音在心中呼喚:「媽媽……」
方篤之一早起來,左眼皮就跳得厲害。前來幫忙收拾東西的小護士嬌聲笑道:「左眼跳財的啦!方院長您是貴人啊,我呀,一見您左眼就跳,過年紅包要收到手軟咯!」
然後方院長的右眼皮也跳起來。
打電話給兒子,沒人接。改撥家裡座機,還是沒人接。再打給高誠實,這回倒是通了。
「誠實,你先把小思捎上,再到我這兒來。」
「現在?」
「現在,他在家裡。」
高誠實想這倒是方便。十分鐘後,人已經出現在方院長家門口。敲了許久也不見開門,猜想師弟莫非提前自己走了,打電話又不通,索性直接開車到醫院。
不想方篤之劈頭就問:「小思呢?」
「啊?師弟不在您這兒?」
「你沒看見他?」
「沒有啊,您說他在家,可我敲了半天門也沒人應啊。」
「他搞什麼!」方篤之拿起手機,又撥了兩通,這回變成「對方已關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