〇六一

「你不是有鑰匙?怎麼不進去看看。」

高誠實心說您提醒我了,回頭趕緊把那鑰匙還您。

方篤之一揮手:「走,回去!」

進門看見四處貼著福字窗花,心頭暖融融的。旋即想起來不對,高聲叫道:「小思!」兩步跨進兒子臥室。

人正在床上躺著呢,竟似毫無知覺。伸手一摸,皮膚滾燙。

「小思!小思!」方篤之急了,趕緊抱起兒子。

高誠實跟在後頭嚇一跳:「師弟這是怎麼了?教授,讓我來吧,我背師弟下樓。」

方篤之這時也有些力不從心,只得交給他。心急火燎又回了醫院,打電話拉關係找主任醫師來給兒子看急診。

第二天臘月二十九,高誠實早定了這天的機票回老家。雖然他一副赤膽忠心要留下來幫忙,方篤之到底沒答應。

除夕日的早晨,燒終於全退了。方篤之覺得兒子燒得有些迷糊。沒醒的時候,一會兒「爸爸」,一會兒「媽媽」,那可憐模樣瞧得人心都碎了。如今雖然醒了,神情卻有些呆呆的。往往一句話,半天才等到回覆。好在風寒急症,來得快,去得也快。燒一退,方篤之便不肯再給他吊水,改吃成藥。

手裡晾著送藥丸的白開水,絮絮叨叨數落:「這麼大的人,就不知道自己注意,我看你非把爸爸急死了才高興。總不肯讓我過個安生年吶,真是前世造孽欠了你的……」

醫院裡凡是能走的都走了,那些個大紅燈籠、對聯福字,襯得建築物內部越發空曠。

「爸……」

「嗯?」

「年……已經過了?」

「說什麼傻話,今兒臘月三十,除夕還沒過呢!」

「那……咱們回家吧。」

方篤之看看兒子,忽然高興起來:「對,應該回家!走,咱們回家過年!」

頭天有高誠實換手,後邊卻全是他一個人頂著,那雙高症狀便有點兒復發的意思,出電梯的時候不禁微微晃了晃。方思慎不迷糊了,一把扶住:「爸,沒事吧?」

「沒事沒事,回家補個覺就好。」

在方思慎的堅持下,車扔在醫院停車場,父子倆到門口去攔出租。司機不肯打表,一口價,五十。

「您也不看看,今兒什麼日子?等過了四點,您就是出一百,也沒人肯拉了!」

「成成成,走吧走吧。」

坐上車,方思慎忽道:「爸,家裡什麼吃的都沒有,我餓了。」他醒來後就吃了一頓沒滋沒味的病號飯,隨著身體恢復,那點食物立馬消化殆盡。

方篤之一聽這話,當即給司機加五十塊錢,先找地方吃飯。誰知一路上小飯店早關了門,大飯店只接待預訂年夜飯的客人,唯有洋快餐十分敬業地堅持著。勉強要了兩樣能吃的,趕到超市採購。

晚上,父子倆一邊看電視,一邊包餃子。方篤之要守歲,結果不到十點就倒在沙發上睡著了。方思慎叫醒他,伺候洗漱完畢,送到房裡睡下。

坐在沙發上,方思慎端起水杯吃藥,順便等十二點的鐘聲。心想:以後真的不能再這樣馬虎,自己生病了,父親怎麼辦?

十二點,洪鑫垚的簡訊來了,囉囉嗦嗦分作好幾條才完,又問昨天到家報平安為啥不回覆,發了個極度委屈的熊貓臉,跟本人頗為神似。

方思慎笑了,告訴他昨天手機沒電,今天才發現。

初一到初三,方篤之有打不完接不完的電話,方思慎慢慢看書,整理資料,睡前給洪大少爺回資訊,此外就是父子倆一起做飯、吃飯。

每當方篤之在書房待著,方思慎便有進去質問攤牌的衝動。每當二人對坐,那股衝動又被他自己理智地壓了下去。別的不說,單是一個高血壓,就叫他絲毫不敢亂來。

萬一……

畢竟,人生已經再也損失不起。

大年初五,正忙碌,聽見敲門聲,抬頭一看,父親就在房門口站著。

「小思,」方篤之輕咳一下,表情帶著慚愧,「爸爸可能要出幾天門。學政署和文化署聯合組織了個療養活動,主要是慰問一些老教師、老幹部,給了我一個名額。機會難得……」頓住,改口,「你特地在家陪爸爸過年,爸爸卻放不下這些俗事,真是……」

方思慎愣了一下,才道:「爸,沒關係的。我本來在家也沒閒著,再說,那是……您的工作。不知道在哪裡?去幾天?」

「就在京畿雲霧溫泉山莊,住個五六天的樣子吧。一會兒日程傳真過來給你看看。」

「好。」

方篤之心裡挺不好意思,裝模作樣關心了一番兒子的研究進展,回書房去了。不一會兒,果然送了日程過來,初六早上出發,初十晚上回京,整五天。

方思慎問要不要收拾收拾,方篤之大手一揮:「那種地方,什麼都現成的,不用麻煩。」

聽見那句什麼都現成的,方思慎道:「藥總得帶吧?您可別好了傷疤忘了痛。」

方篤之覺得兒子生了場病,管起自己來反倒更有氣勢,悻悻地把藥裝進公文包裡。

晚上,方思慎照例給洪鑫垚回資訊。

「二姐叫我過去玩,你說我去不去呢?那邊好玩是好玩,可也太他媽冷了……」

一個念頭冷不丁冒出來,方思慎盯著螢幕半天沒動。

明天父親就出發,初十才回來。聽說京城跟圖安早通了直航,五天時間,足夠來回一趟。不如……回去看看?

這念頭一旦成形,便跟野草似的在心裡瘋長起來。

他在房裡轉來轉去,猛地長吸一口氣,拉開門。

「爸。」

「什麼事?」

「之前有學生請我去看桂海碑林,我推辭了。您要是出門療養,我自己在家也沒什麼意思……」

「桂海碑林?」

方思慎把心一橫:「是的,學生就是本地人,很方便。」

方篤之沉吟著:「聽說是很有看頭的一個地方,南邊暖和,去轉轉也好。」他非常想問問那學生是男是女,貴姓大名,品行如何,家世怎樣,到底沒敢問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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