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父親提出要回家過年,方思慎便決定先回去收拾一番。這麼久沒人住,雖然高誠實會定期上門幫忙給面果樹澆水,檢視一下安全問題,還是覺得需要提前好好打掃才行。
就算只有父子二人,過年也該有過年的樣子。
臘月二十七,洪鑫垚先到學校接人,然後跟方思慎一起去看梁若谷,再送他回家。
從華大鼎的辦公室裡捧出一大摞書,背上還扛著手提電腦,洪大少後悔不迭。早知道這麼沉,就該直接把車開到樓門口來。
兩人吭哧吭哧,走走停停,到達國際會堂停車場時,都累得冒了細汗。
大部分重量在洪大少身上,方思慎十分歉意:「對不起,找個行李車搬運就好了。」
洪鑫垚喘口氣:「別杵那兒啊,還沒到呢,今兒停地下了。」
「啊?」方思慎看看面前這輛黑色轎車,「這個不是你的?」
洪大少無語了。
方思慎很不好意思:「我看著差不多……」
洪鑫垚鬱悶得笑了:「我該謝謝你總算沒看錯顏色?」
面前這輛驍騰c2跟他那輛c3本來就差不多,那點差異,在有的人眼裡天壤之別,在方思慎眼裡基本看不見。
洪大少悻悻道:「今兒換車了,沒擱外頭。」說著,領他從地下入口進去,停在一輛銀色跑車前。
即便方思慎這種根本不懂車的人,也覺得那顏色和造型直閃眼睛。
「晚上有個應酬,得撐著點面子。」洪鑫垚邊說邊把東西放好,示意方思慎坐進去。看他在椅子上左右動動,問:「不舒服?」
「沒有,是有點不習慣。」車內空間看似狹小,因為設計極佳,舒適度其實相當高。
「梭子街那種地方,平時不能往那兒開。這幾天人少,倒沒事兒。」
方思慎點點頭,沒說話。不管什麼時代什麼地方,奢侈品從未斷絕,已成人類永恆的執念。而貧富的極度不均,總在現實中持續上演。對財富本身做道德判斷,他自問沒有立場也沒有資格。至於附加其上的前因後果,手段方式,卻又超出他能力之外。
他想了想,哪怕洪鑫垚騎輛腳踏車,或者乾脆空身一個人,來接自己,與此刻並無本質不同。
微微一笑:「慢點開,注意安全。」
「放心吧。」洪大少用自認最瀟灑最帥氣的動作開車上路,同時補充灌輸常識:「你記住車牌,首字母都是我名字縮寫,然後是地區編號01,黑的那輛尾數868,這輛686。下回別再弄錯了。對了,我手機換雙卡了,你以後打我新號,前三位跟你的一樣,後邊四個27。」說著,掏出手機撥了一下。
方思慎瞧著螢幕上一長串27,把號碼存下來。心裡覺得這數字有點奇怪,到底也沒聯想出是哪裡奇怪。
路上買了些吃食用具,帶到廖鐘的便民診所。方思慎又買了一堆福字對聯、吊錢窗花,每樣分點給廖大夫過年。
院子裡一點聲音也沒有,推開「門診部」的門進去,那倆一個趴在床上,一個坐在矮凳上,中間擺條方凳,正在玩最幼稚的撲克接龍游戲。趴著那個臉色蒼白,懶洋洋地,神情卻戲謔輕鬆。坐著那個滿臉嚴肅,緊緊捏住一張紙牌不肯鬆手。
洪鑫垚哈哈大笑。
廖鍾看見兩人手裡拎的東西,板著臉道:「他不能吃。」
「知道知道,咱們吃。」
廖大夫立刻起身接過去:「我看看。」扒拉兩下,往外走,「來一個幫忙!」直接拎起袋子進了「患者止步」那屋。
這時已近午飯時分,方思慎道:「我去吧。」上那邊給廖大夫打下手。
屋裡單剩了梁洪二人。經此一事,洪鑫垚對梁才子多了分佩服,梁若谷對洪大少欠了分義氣,關係無形中比原先更近。
洪鑫垚望著窗外,等方思慎進了廂房,才道:「樑子,昨兒綠莎園的經理給我打電話,說有人擔心你出事,鬧著物業撬開你家門。見屋裡沒人,急得什麼似的,又不肯報警。你說,這事咋辦?」
事實上,不光屋裡沒人,床上還有血。物業怕出命案,第一時間彙報給經理。那經理知道戶主是四少朋友,立刻報給了洪鑫垚。
梁若谷聽了他這一番話,愣住。
洪鑫垚又道:「我看他這會兒急昏了頭,還沒發現你那窩跟我有啥關係。要不了多久,肯定找到我頭上。咱醜話說在前頭,他一天不問,我一天不知道,他要問到我這兒,哥們可沒法替你瞞下去。」
梁若谷盯著撲克牌發呆。最後蹦出一句:「你看著辦吧。他還能怎麼樣?愛咋咋的,誰管得著。」
又說了一會兒話,那邊叫吃飯。為了不刺激病患,飯桌擺在廂房。
洪鑫垚轉身往外走,聽見梁若谷在後頭「哎」一聲,停住。
「金土,你跟方書呆……玩兒真的呢?」
洪鑫垚側頭,臉色微沉:「真的又怎樣?」
「不是我打擊你,你當真,人家可未必當真。我看書呆子跟你一塊兒進進出出,哪有半點那個意思?你不覺得他壓根兒沒放在心上?日子也不短了吧?一天天的白費勁,不嫌累麼?」
洪鑫垚擰起眉毛:「我說,你有這閒工夫,不如先替自己操心。」伸手去開門,又補一句,「還有,人有名有姓,別書呆子書呆子的亂吠。」
梁若谷在後邊無奈地笑笑:「你當我故意說難聽的討你嫌?你要覺著不是這麼回事,那敢情好。」
洪鑫垚心情頓時無比低落。
三個人吃著簡單的午飯。廖鍾屋裡不但有醫學書,還有不少文學著作,在飯桌上一板一眼跟方思慎討論起現代文學中的古典意象,意外地話多。洪大少在邊上默默啃燒餅。
臨走,洪鑫垚把電話號碼留給了廖鍾,方思慎又加上了自己的。萬一有事,他就在本地,畢竟方便些。
才上車,方思慎望著旁邊鍋底一樣的臉,問:「怎麼了?有什麼麻煩嗎?」
這句話好似數九寒天中一爐熊熊炭火,將洪鑫垚心裡那坨冰徹底融化。
咧嘴一笑:「能有啥麻煩?就是聽姓廖的裝蛋胡扯聽得想吐。」
方思慎也笑了。
車開進國立高等人文學院,總覺得太招搖,瞅著一個無人的空檔就叫停,結果還隔著好幾排樓。兩人背起電腦捧起書,吭哧吭哧往前走。人文學院近年擴張極快,人事變化相當大。教工宿舍搬遷到新區後,格局與從前大不相同,再加上方思慎中間有三四年沒出現過,碰見熟人的機率其實非常低。儘管如此,他還是低頭疾走,不願跟人打照面。
洪鑫垚打下車起就激動得很。這都多久了,總算熬出了登門的資格。注意到方思慎的不對勁,想想便明白了。故意裝出不堪負重的樣子,一步一挪。方思慎發現他沒跟上,又折回來:「再給我一點。」
「不用不用。」洪大少步子立刻快起來。邊走邊道:「幹嘛跟做賊似的?直接告訴你爸是我送你回來的,有什麼關係?」
方思慎沉默一會兒,才道:「你知道我爸因為高血壓住的院。上次……衛德禮的事,他就很生氣。我怕……洪歆堯,對不起,請你擔待。」
「沒,沒關係……咳,你說這個做什麼,這有什麼可對不起的。我不也一樣?不敢讓老頭子知道……不是,我的意思是,以後,那個,以後……」洪鑫垚忽然覺得自己嘴怎麼笨成這樣,竟說不出一句囫圇話。
「你不用說了。」方思慎低著頭,迅速而輕聲地截住他,「以後的事,以後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