〇四八

方篤之也嗯一聲,不再多提。

父子倆在外面吃了飯才回家。方篤之有心要哄兒子高興,將這一趟各地見聞盡撿有趣的說。他自來口角生風,跟兒子講話又沒有其他顧忌,點評起各方人物,詼諧又刻薄,方思慎只有目瞪口呆幹聽的份兒。

順便又點破一些「甲金竹帛工程」的內幕告訴兒子,想起一件事來,問:「沒想到當初救你的那個洪鑫垚,就是洪要革的兒子。你到底知不知道他身份?」

原來洪鑫垚想找夠分量的文化人捧場,炒一炒自家的四合院。憑藉胡以心和那特聘顧問黃專家的說合,方敏之友情出演,唱了一回白臉,卻還缺個紅臉。左右盤算一番,乾脆行一招險棋,專程找方篤之求助。方大院長感念他救了兒子性命,一直等著他上門好還人情。聯考結束也不見蹤影,還以為這年輕人真有志氣。

在外開會期間接到電話,真相大出意外,卻是個從天而降的驚喜。三言兩語之下,雙方便達成了心照不宣的協議。

方思慎突然聽父親提起洪鑫垚,毫無準備,心頭一個哆嗦,什麼掩飾的藉口都想不出來,實話實說:「知道。代課那次寒假採風,路過河津……所以知道一點。」

「那你也不告訴我。」方篤之想起兒子的脾氣,多半壓根沒把這等暴發戶二世祖身份放在心上,知道也是白知道。

「算了,你反正也不管這些。不過他那樣的出身,我拿錢謝他,客客氣氣便接了,這份涵養可不簡單,給足了面子。如今想起來,倒顯得我這個做長輩的太不知禮。」

方思慎默然不語。

「我前些日子偶然知道洪要革的兒子就是他,這麼說,他如今也在你們院裡了?上不上你的課?」

方思慎點點頭。

想起洪家少爺在電話裡跟自己大吐苦水,同學嘲笑,老師鄙視,都沒臉跟方老師說話,方篤之微微笑道:「他雖然是拿錢買進去的,但買的是增補名額,總比頂了別人成績進去好得多。你別因為這個瞧不起人家。我看這孩子本性不錯,這樣背景,也沒多少粗野驕矜之氣,在現如今的社會,算是很難得了。至於學問,即便那些正經考進去的,又有幾個真的起心做學問?不必苛求。」

方篤之存心要兒子結下這個人情,不管於哪一方面都有利。如此背景強大的富家子弟,不必擔心他貪圖你什麼。以方思慎的性格,也不必擔心被對方牽連什麼。簡簡單單做朋友,真有事的時候,就是個強大的助力。

方思慎心裡憋得難受,偏偏什麼也不能說。方篤之見他那副彆扭樣子,嘆口氣:「小思,古人說得好,水至清則無魚,人至察則無徒。這世上有日月經天,必然有陰晴變幻;有江河行地,必然有泥沙俱下。太陽能照亮多少地方,同樣就留下多少陰影。爸爸不是叫你同流合汙,可是你總得學會和光同塵。人生一世,修行無限,一時的是非對錯,何須執著。」

方思慎想問:爸爸,你呢?你自己呢?修行到了哪一層?

他忽然覺得,講道理這件事,真是十分之沒道理。

等父親長篇大論說完,僵硬著回應:「嗯,我知道了。我去看會兒書,您早點休息。」

方篤之目送兒子背影,心裡一點一點揪著疼:孩子,如果你能永遠不長大……該多好。

通常有課的日子,方思慎都會留出半天泡圖書館,弄得晚了,便住在宿舍。那臺超薄型多功能遙控電暖器從箱子裡拿出來看了一次,還封裝回去,放在牆角沒有動。幸虧沒多久管道維修結束,屋裡溫度慢慢升上來,總算省去每逢臨睡一糾結。

洪鑫垚第一次光臨過庫本閱覽室,便有了第二次,第三次……坐在方思慎對面,默默鼓搗手機。梁若谷收了他的高額勞務費,貼心服務,複習提綱全部找人打成電子版,供他存在手機裡隨身攜帶,不論平時背誦,還是臨場小抄,都方便。

於是方思慎在那邊看書做筆記寫論文,洪大少在這邊對著手機螢幕死記硬背,居然相安無事。洪鑫垚背得最多的就數音韻訓詁,梁若谷想得周到,不少答案還附有解釋。饒是如此,他依然各種抓狂,奈何對面坐著答案卻不敢問,專門存下來去煩梁才子。

這天照例前後腳走出圖書館,方思慎忽然停了停:「我去食堂吃飯。」

洪鑫垚已經準備灰溜溜轉上岔道,聞言呆住。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什麼意思,頓時被西天紅彤彤的落日晃得眼冒金星。

「我,那個……其實……」各種念頭腦內紛呈,最後一臉悲憤,「算了,考完試再說。現在跟你去吃飯,回頭不定被他們黑成什麼樣子,麻煩。」

方思慎沒想到這一層,點點頭準備走。

洪鑫垚追上兩步:「我能給你打電話不?」

方思慎猶豫一下:「沒什麼事就別打。」

洪大少無聲地比個手勢,撒歡兒跑了。

方思慎坐在食堂吃飯,手機簡訊鈴響。掏出來看看,號碼眼熟,語氣更熟:「你等著,考不過少爺把名字倒過來寫!」彷彿又回到了一年前彼此言笑無拘的時候。方思慎一口一口吃著飯,想起那段低迷沉鬱的日子,竟然充滿了對方飛揚跋扈的笑臉。

後來,為什麼突然就變了質呢?方思慎努力客觀地反思整個過程,第一次意識到,當初面對衛德禮的表白心慌意亂,無力顧及旁觀者的自己,也許給青春期少年造成了某種微妙的不良影響。

無論如何,總得靜下心來,面對面好好談一談。

最後一門考完,洪鑫垚立刻給方思慎打電話:「我明天就回家了,一起吃飯好不好?」

「好。」

「你在哪裡?」

「在圖書館。」

方思慎最近都在圖書館。

梁若谷的文章發表後一個月,他在同一本期刊上拜讀到了其指導教授的大作。行家出手,畢竟不同,不像本科生只懂就事論事。這篇論文從個案研究出發,旁徵博引,提煉歸納,毫無疑問上升到更高的理論水平。

方思慎無奈地想:總不能憑空跳出來指著對方鼻子說,你是從我這偷去的靈感。

不過作者似乎有些太心急了。匆忙丟擲論點,論據與論證都不乏疏漏之處。後面推論的方向,與自己的想法也很不相同。

抽空去看華鼎松,便和老師談了談。老頭兒氣呼呼的:「這種跳樑小醜,不拿三昧真火燒他不知道自己披的是畫皮。你把手裡的活兒放一放,先收拾了這樁再說,文章寫好了,我找人給你發。」

跟父親報備之後,方思慎便住在學校,一心一意寫論文。接到洪鑫垚的電話,正在圖書館幹得投入。

「我在國際會堂停車場等你。」洪鑫垚說完,十分鬱悶。想當初沒在這上學的時候,要見方書呆,儘可以大搖大擺找上門去。如今離得近了,反而各種牽制,生怕在校園裡惹人注意。自己無所謂,書呆子卻丟不起人。洪大少靠在車門上,趁著人沒來,趕緊抽口煙,一時很有些「不信天涯盼咫尺,咫尺卻天涯」的惆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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