〇四六

「你才多大就……」方思慎突然意識到不對,住口,橫跨一步就要走。

「別走!」洪鑫垚拉住他胳膊。

方思慎回頭瞪視,洪大少馬上鬆手:「別走,陪我待會兒。」

方思慎站著沒動。洪鑫垚退了幾步,坐回雙槓上,聲音又輕又慢,帶著濃濃的哀求意味:「一會兒……就一會兒……」

望著黑暗裡的身影,方思慎想起他剛才拿煙的姿態,有一種遠超實際年齡的世故成熟,眼下卻又透出孩子般的落寞無助。也許,與自己的迷茫痛苦比起來,面前這個只懂得遵循本能橫衝直撞的少年,正面臨著本質上類似的痛苦與迷茫。

他忽然不知該怎樣去恨他。

實在累得很,方思慎靠在雙槓另一頭,默然望天。

過了一會兒,洪鑫垚怯怯道:「我剛才看見你下樓來跑步……」

「不要跟蹤我。」

「我沒有。」洪大少全然忘了自己累累前科,斑斑劣跡,「我就是從你樓下路過,湊巧碰見的。想看看你跑步,怕你不高興,所以……」

「真的怕我不高興,就少讓我看見你幾次吧。」方思慎的語氣灰心又冷淡。

洪鑫垚聽得難受極了,不知怎麼回應才好。許久,憋出一句話:「方思慎,我喜歡你。」

黑暗中更容易放下顧忌,方思慎立刻惱怒道:「但是我不喜歡你。」

洪鑫垚反問:「你不喜歡我,我就不可以喜歡你嗎?」

方思慎火氣噌地上來,指著他模糊的臉:「洪鑫垚,你知道你不可以做什麼!」

洪鑫垚耷拉下腦袋:「我知道。那天晚上……不該那樣對你……我……」他很想做出深切痛悔的樣子,奈何心裡絲毫悔意也無,索性無賴道:「要不,你打我一頓,像我爸那樣,拿皮帶往死裡抽?」

方思慎放下手:「我不打你。你再別來煩我。」

「要不……要不,我讓你上回來?多少次都成……」

方思慎被這混賬氣得太陽穴疼:「你閉嘴!」

「那你告訴我,到底怎麼著才肯原諒我?」

方思慎在黑暗裡看著他。明明一片晦昧,洪大少偏覺那視線沉甸甸壓在身上,心裡七上八下,惴惴地等待他的回答。

半晌,聽見他一字字說道:「洪歆堯,人誰無過?但須知錯能改。你該做的,不是要我原諒,而是刻苦自礪,改過自新。如果不能反躬自省,換個名字算什麼?不過是自欺欺人的虛偽伎倆罷了。」

一字一句苦澀又沉鬱:「事已至此,我還能把你怎麼樣?但求你從今往後,再也不要這樣自私暴虐,傷害他人。你還如此年輕,又有足以倚仗的家世,傷害別人,是件太過容易的事。須知傷人傷己,不管你有什麼藉口,出於什麼目的,最終損害的,除了別人的身心,總還有自己的良知福分。」

洪鑫垚長到這麼大,幾時有人跟他講這樣的道理。聽得似懂非懂,心裡卻知道對方字字真切。他不明白方思慎為什麼說得那樣悲哀,卻聽出了那種悲哀,期期艾艾道:「你,你別難過了……我,我再也不會了。」

念頭彎彎繞繞,終究轉回原點,小心翼翼再度開口:「那……如果我……那天晚上沒有……你會不會……也喜歡我?」

方思慎見他還揪著不放,也不知聽進去多少,嘆氣。對方孩子似的期待口吻令他無奈又悲哀,輕輕道:「你幫過我,也救過我,我很感激。但那是兩回事。何況……發生了,就是發生了,我不能接受這個如果。」

洪鑫垚見他不肯正面回答,也不追究,換個問題:「那……如果……我從此再也不亂來了,就像你說的,刻苦改過自新什麼的,你能不能……能不能原諒我?」

方思慎搖搖頭,緩慢又斬截:「不能。」

洪鑫垚以為他肯心平氣和跟自己講話,就代表有了迴轉餘地,聽見斬釘截鐵的兩個字,不提防一瓢冷水澆個透心涼,呆在當場。

他半邊屁股坐在一根鐵槓上,手撐在另一根鐵槓上,這一呆,便忘了平衡,只聽「噗」一聲鈍響,整個人重重摔下來,跌了個堪稱完美的「屁股向後平沙落雁式」。

頓時氣氛全無。方思慎再也沒忍住,「噗哧」笑出了聲。看他半天沒動彈,猶豫著要不要伸手扶一把。卻聽帶著哭腔的聲音嚷出來:「這也不能,那也不能,你叫我怎麼喜歡你?你到底要我怎麼辦?」

對話莫名其妙變了方向。方思慎訥訥道:「我沒有要你喜歡我。」

「我偏喜歡你!我不管,老子偏喜歡你!」洪大少羞惱又絕望,就地撒潑犯渾,「我管你怎麼著!老子愛咋地咋地,你原不原諒幹我屁事?不原諒才好,省得少爺我還惦記什麼改過自新,裝他媽濫好人。嫌我虛偽是吧?我還就‘真誠’給你看!哼,咱們走著瞧!」

跟這混賬,簡直無法溝通。方思慎也來氣了,掉頭就走。

沒一會兒,就聽見洪鑫垚氣哼哼跟在後面。方思慎走著走著,不由得啼笑皆非。到了博士樓下,轉身站住:「別跟上來。」

洪大少跟遭了定身法似的,抬起的一條腿頓時懸在半空。站穩了,眼圈還是紅的。這會兒看清楚書呆子腫著嘴角,紅通通的。想問不敢問,想摸當然更不敢摸。

方思慎問:「你怎麼回去?」

洪鑫垚正賭氣,又捨不得不理,悻悻答道:「翻牆。」

「樓門也鎖了吧?」

「我有鑰匙。」

看方思慎一臉驚訝,瞪眼:「我賄賂管理員不行啊?誰他媽閒得蛋疼天天十一點歸位,老子有正事應酬懂不懂?」

方思慎不再理他,見他果然不跟上來,鬆口氣,揉著抽痛的額頭進了大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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