庫本閱覽室夜間不開,五點半關門。其他人都走光了,方思慎還盯著翻開的書頁沒有動。值班老師在桌子後敲著擋書板:「行了,明兒再來吧,一口吃不成胖子,勞逸要結合懂不懂?」
站起身,混混噩噩還了書,慢慢往外走。他自己心裡知道,這小半天其實一行也沒看進去。腦子裡彷彿裝了臺攪拌機,各種勉強忘記的,不願想起的,無法迴避的,害怕面對的,轟隆轟隆攪和成一灘灰漿,灌了滿滿一腦袋。
看見成群結隊往食堂打飯的學生,猛然想起本該回家做晚飯。碰一下沒消腫的嘴角,血漬早已乾透,繃得緊緊的。天氣乾燥,剛動動嘴唇,立刻裂了。風一吹,絲絲往裡鑽著疼。
無論如何,得給父親打個電話。整個人木木地……不回家的藉口反倒編得格外順溜。
走到學生宿舍區,一群人在路邊支著橫幅擺攤:「寒風不敵人心暖,天地無情人有情——寒冬送溫暖扶貧捐助活動。」
忽然得了靈感似的,過去問一聲:「同學,你們到幾點?」
「七點吧。同學你捐錢還是捐物?」
「捐物。」
「捐物的話要乾淨,最好八成新以上。冬衣冬被、學習用品……」
不等對方說完,方思慎已經道:「我這就回宿舍去拿。」
大步往宿舍走,走了一段,乾脆小跑起來。開啟門,屋裡一片狼藉,還是上次拆了一半的包裝箱,撒了滿地的彩色照片。當日他懶得對付,直接扔下爛攤子,轉身鎖門,眼不見為淨。今天被逼無奈,還得打起精神收拾。
開了燈,掃視一圈,迅速動手。照片全部塞進塑膠袋,傢俱原樣裝回去。又鑽到床底下扒出那雙「蘭蒂」運動鞋。當初本想扔掉,奈何惜物的習性深入骨髓,好端端一樣東西平白當作垃圾,總也下不了手,便連盒子一起塞到床下看不見的角落裡。鞋子只在夜間跑步的時候穿過幾次,跟新的差不多。
最近一年方篤之給他買了不少新衣服,許多舊衣裳也可以捐掉了。瞥見櫃頂的被褥卷,搭起凳子搬下來。這套被褥是郝奕畢業回鄉時留下的,也就洪鑫垚留宿那晚打了一次地鋪。
搬了兩個箱子到捐贈點,聽說還有不少,組織方立刻派出幾名男生跟著方思慎去取。看見那些嶄新的傢俱,在場的人都愣了。
「同學,這些……你真的不要了?」
方思慎擦著汗,搖頭:「不要了。」
「都是新的,還沒拆過呢!」
一個女生過來看看,驚叫:「安然居家!安然哎!超貴的,還特難買!」不可思議地瞪著方思慎,旋即驚喜,「方老師!」又皺眉,指著他的臉,「方老師你怎麼上火上得這麼厲害?」
方思慎支吾一聲矇混過去。從去年開始給華鼎松代課,國學院大一大二的學生都認得他了。
那女生扯住他袖子:「方老師,你真的要把這些都捐了嗎?你確定沒有搞錯?」
學生名字方思慎都有印象,面孔卻甚是模糊,點點頭再搖搖頭,接過捐贈表格開始填寫。填完了,不管旁人議論紛紛,趕緊脫身離開。
回到宿舍,望著空爽的房間,心情也似乎輕鬆不少。拎起裝滿照片的塑膠袋,糾結片刻,還是向走廊盡頭的垃圾桶走去。恰好保潔工在,喜笑顏開地接過袋子:「都是廢紙?」
「都是廢紙。」
「那好,那好。」如獲至寶般提下樓去了。
袋子裡的照片無不拍得極其專業,足以上雜誌封面。方思慎忽然有點後悔。張了張口,終究沒有出聲。
感覺很疲憊,在床邊坐下,茫茫然不知該幹什麼,自然而然拿起一本書。簡易書架倒塌之後,他也沒心情重新弄,就這麼一層層挨著牆壁壘了半米高。拿到眼前才發現這本包著書皮。他向來愛惜書本,但從沒有包書皮的習慣。潛意識裡,他喜歡那些封面和書脊給予的本色天然,琳琅紛呈的滿足感。
特意包上書皮,是因為被弄髒了。不可能因為髒了就把書扔掉,更別說有幾本已經絕版。可惜包得再嚴實,也沒法遮蓋書頁邊沿殘留的褐色血跡。書也不可能從此不看,過了這麼久,那印跡已經不算十分醒目,方思慎漸漸在翻閱時當作普通汙漬加以忽視。
可是這一刻,它們重新變得刺眼。
心中湧起一股濃烈的怨恨。由一件事、一個人延伸開去,連帶著過去與未來,他人和自我,似乎沒有什麼不值得厭棄。他企圖把自己從前所未有的負面情緒中抽離出來,卻不得不更加清晰地認識到,當下的迷茫痛苦如此卑汙而又沉重,造成現狀的根源那般荒唐而又強大。而最糟糕的是,他已經預感到,這一回與過去每一次都有所不同,自己所擅長的忍耐與堅持,恐怕再難奏效。
無比熟悉的,無法向任何人訴說的孤獨再一次侵襲了他。方思慎想起小時候,那個人總說:「阿致,不要怕。不管什麼事,挺一挺,總會過去的。」只是隨著人生經驗的增加,他漸漸明白,挺過去,跟怎麼挺過去,屬於兩個世界。
不能看書,那麼,晚上去跑步吧。作了決定以後,忽然覺得很餓。窗臺上的小蔥大蒜,早成了一把枯草。幸好暑假前買的掛麵和乾菜還沒過期,調料勉強齊備,於是動手做了個拌麵。
看著鍋裡翻滾的麵條,雖然不可避免想起一些事,那股怨恨情緒卻淡了。飯後給屋子來了個徹底的大掃除,不知不覺便到深夜。很累,跑步的念頭反而越發強烈。找出舊運動鞋,太久沒用,面上一層灰。隨意拍拍,穿上腳有點彆扭,走到操場,跑出兩圈之後,才慢慢習慣。
洪鑫垚跟梁若谷吃完飯,仍舊回學校。他在開學一個月後申請了宿舍,學生公寓新樓單人間,比集體宿舍貴得多。放好車,照例從博士樓繞個圈,看見313窗戶亮著燈,立刻住腳。多少次打這兒過,頭一回窗戶是亮的。激動之後有點詫異,然而馬上就想通了。坐在路邊花壇臺子上,揣測書呆子在幹啥。
夜色越來越濃,進出的人漸漸稀了。本科生公寓門禁從十一點開始,洪鑫垚正在猶豫走不走,就看見方思慎從樓裡出來,想也不想便抬腿跟上去。跟了一小段,看出是去操場跑步,放慢速度,晃晃悠悠遠遠綴著。
操場上一片昏暗,藉著馬路一側的路燈光,勉強看得清輪廓。洪鑫垚坐在靠近樹林的雙槓上,把自己隱在黑暗裡,看方思慎一圈接一圈地跑步。看他一點點從黑暗中跑出來,在黃色的路燈光下變得遙遠而清晰,再一步步邁入黑暗,隨著喘息的節奏離自己越來越近。
看得見的時候聽不見,聽得見的時候看不見——不管怎樣,始終在可以感知的範圍裡。洪大少感覺很不錯,愜意地點燃一支菸。每當方思慎跑得近了,就把夾著煙的手撐到背後,閉上眼睛。聽著他的腳步聲和呼吸聲逐漸遠去,再睜開眼睛吸一口,透過菸圈凝視燈光下的剪影,覺得真好看。
真好看。
輕盈的,矯健的,純淨的,性感的……洪大少形容不出。他掏出手機想拍下來,可惜光線實在太暗,只能作罷。
不知道跑了多少圈,直跑到筋疲力盡酣暢淋漓,方思慎終於減速,準備再走一走。汗水溼透了衣裳,被風一吹,涼颼颼貼在身上,卻不覺得冷。腦子裡什麼都不想,空曠的操場自成天地,孤獨而自在。
忽然有人「喂」一聲。他嚇一跳,頓住腳步。
洪鑫垚從雙槓上跳下來,走到方思慎身前。本來也沒想好該說什麼,黑暗中剛剛劇烈運動過後的溫熱氣息撲面而來,開口就道:「怎麼跑那麼久,也不嫌累。」
光線雖然暗,隔近了倒也看得清彼此輪廓。方思慎認出是他,腦子裡還空著,應了聲「不累」,瞥見那個一閃一閃的紅點,脫口而出:「你抽菸?」
「啊,沒……」洪鑫垚當即鬆手,一腳把菸頭踩滅,「我那個……偶爾抽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