根據梵西博物館與京師大學國學院的協定,「墨書楚帛」在大夏展出四十五天,恰好延續到共和國誕六十週年紀念日之後。最後半個月,各高等學府相關專業師生和社會研究團體,只要通過審批程式,就有機會一睹為快。至於本院師生,開始組織了幾次集體參觀,到後來單憑證件就能直接進去。之前的森嚴陣勢與此相比,彷彿開了個大大的玩笑。
不讓看的時候都想看。京師大學連食堂打飯的宿舍樓掃地的都知道國學院來了件稀罕寶貝,叫做什麼「黑墨楚布」。
隨便看的時候反倒沒多少人看。黃不拉嘰一塊破布,寫了幾行古文字。除去真正內行,誰能看出意思來?喧囂了幾日,發現不過如此,看熱鬧的紛紛消失。何況正值各種國誕日慶祝活動如火如荼,凡是數得上號的大學,都有相當一部分學生被抽調去參加「自發性」排練,古籍所裝置先進的新陳列大廳裡,一天比一天冷清。
方思慎趕在展覽結束前,又連著去了三次。因為現場不允許任何形式的拍攝,他便帶了紙筆臨摹。最後一次,每個字都能閉著眼睛描出來。想到如此民族瑰寶匆匆邂逅,也不知還有沒有機緣再見,默默嘆了口氣。
身後一陣吵鬧,很快又低了下去。回頭看看,一群學生由工作人員領了進來。該做的功課俱已完成,只是一股情緒牽扯著令人徘徊罷了。方思慎轉身準備離開。忽然有人喊:「方老師!方思慎老師!」
循聲望去,居然是很久不見的梁若谷。
「方老師,真巧,您也在這裡。」梁若谷快步走出隊伍,臉上浮現出驚喜的笑容,「正說想去看看您呢!」
方思慎早已放下從前那點不快,微笑招呼:「你好。和同學來參觀……」瞥見梁若谷身後跟過來的人,一句話戛然而止。
洪歆堯張了張嘴,不想臨場操作比他自己預計的難度要高得多,那句提前暗中演練無數遍的「方老師」愣是沒淡定出來,結果一臉呆滯,與方思慎五味雜陳的神色恰成反比。
梁若谷不明就裡,一邊轉念猜測,一邊笑著解釋:「我們系裡組織今天來參觀‘墨書楚帛’,正好順便跟金土見個面聊聊天。」本科生資歷太淺,人文學院國學系唯有「種子班」二十名成員獲得了參觀資格,梁若谷語氣間自然帶出些驕傲意味。
眼睛左右瞟瞟,心裡直犯嘀咕,面上卻一派率真:「碰見您太好了!畢竟您是大行家……」
方思慎神思恍惚,聽見最後一句,直搖頭:「你別這麼說,我不是什麼大行家……」
梁若谷注意到他手裡的臨摹草稿,奇道:「不是有影印本買嗎?您幹什麼自己臨?」
「影印本跟實物比起來,多少有些差別。影印本我也買了,但是,」方思慎下意識地回答著,略顯語無倫次,「你看那邊也有人在臨摹,不過他應當是研究書法的……」
「方老師也是為了研究書法嗎?」
「不是。我不做書法。」方思慎把目光集中在手裡的臨摹稿上,「影印本畢竟隔了一層,是複製的、平面的、甚至可以說,某種程度上是‘死’的東西。唯有實物才是原生的、立體的、活的資訊承載體。臨摹實物,儘量去感受筆畫輕重的變化,落筆先後的順序,字型間架結構,乃至書寫者的習慣……」
一個貿然出現的高亢聲音打斷了他:「梁若谷!老師叫你!」
是那群學生中的一個。方思慎這才看見他們的帶隊老師,國立高等人文學院國學系古夏語研究所的一位教授,圈內也小有名氣,某些學術會議上見過,只不知對方是否認得自己。
立刻噤聲。他再一次後知後覺地反省到,自己的言行犯了行業大忌。
「對不起,我該走了,再見。」
梁若谷也急著歸隊,匆匆道:「謝謝您,我回頭給您發郵件。」
洪歆堯眼見方思慎的背影消失在門口,突然衝梁若谷撂下一句:「我等會兒回來找你。」也不管旁人驚詫的目光,飛跑出去。
繞過陳列廳門前的大影壁,是個公共休息區,一邊通往古籍所新區,一邊通往老區,正前方則連線著圖書館主建築,屬於整個圖書館人流出入最頻繁的區域。
洪大少做了幾個月京師大學學生,這圖書館卻是頭一遭進來。站在當中連轉三圈,終於逮到通往老區走廊盡頭的背影。一眨眼,又消失了。甩開膀子,拔腿就追。種種猶豫忍耐盤算謀劃,就在拔腿那一剎那,統統不翼而飛。
追上他。只知道要追上他。
老區人少,走廊裡人更少。方思慎喜歡去的舊庫本閱覽室,人最少。成年一股黴味,桌椅又冷又硬,沒有數碼查詢系統,得一張張翻目錄卡片。會在那裡看書的,都是屁股上釘釘的狠角色,可以大半天不挪窩。因而門外的走廊裡,一天到晚見不著幾個人影。
自從那個不堪的夜晚過去,已是將近半年,這還是意外重逢以來,方思慎第一次近距離與洪歆堯相對。心中驚怒之餘,更兼混亂無措,腳下邁得飛快,不自覺就拐到了這個方向。
背後急促的腳步聲在昏暗幽靜的走廊裡「咚咚」震響,連頭頂的舊式掛燈都跟著晃個不停,忽明忽暗。方思慎的聽覺和視線都被滿滿佔據,幾乎騰不出任何餘地思考。
最後一個拐角處,洪歆堯箭步飛躍,攔在方思慎面前,撐著牆壁喘氣。走廊狹窄,他這麼撒開手腳一杵,再也沒法過人。一會兒不喘了,還保持著那個姿勢一動不動,也不說話,純當自己是路障。
方思慎忍無可忍,低喝:「讓開!」
好似被這一聲乍然驚醒,洪歆堯抬起頭盯住他,眼神中燃燒著只屬於少年的熱烈執著與決絕狠厲。
不願與這樣的眼神對視,方思慎偏過腦袋,目光投向對方背後那扇虛掩著的木門,思量著那黑油油的木門裡邊一張張厚重的樟木書桌,一本本發黃的線裝典籍。那裡,有自己熟悉的寧靜。
「讓開。」語氣低緩而淡漠。
洪歆堯盯得過於賣力,眼眶都紅了。前後看看,沒有人經過這裡,慢慢垂手側身。就在方思慎擦肩而過的瞬間,一把將他箍住,洩憤般不管不顧狠咬下去。方思慎又驚又痛,猛然意識到身處位置,一聲慘呼硬生生憋在喉嚨裡。不等他掙扎,對方已然鬆手退開,扭頭跑了。
方思慎呆站半晌,才發覺自己氣得連腿都在發抖。嘴角絲絲抽痛,伸手一抹,帶下一縷血跡。又站了半晌,終於還是走進閱覽室。他迫切需要平靜下來,而唯有在這個閱覽室裡,不會有人因為別人的異樣而大驚小怪。
洪歆堯拐了一個彎,又一個彎,然後發現自己迷路了。當初為了把新建部分與原有舊樓有機地融為一體,設計者很是用了點心思,弄得整個圖書館像座後現代迷宮。看見類似樓梯口的地方,過去一瞅,原來不是樓梯,而是廁所。
盯著門上的標識看了兩秒,洪歆堯閃身進去,徑直衝進最裡邊的隔間。好半天,一陣「嘩嘩」流水聲過後,就聽洪大少低低地咒了一句:「靠,這破學校!」拉開門探看一回,才兩步竄到洗手池前,水龍頭開到最大,一陣猛衝。眨眼間沖掉了滿手渾濁粘膩的液體,也掩蓋了不同尋常的粗重喘息。
饒是洪歆堯臉皮再厚,畢竟沒厚到願意被人撞破在圖書館的公共廁所打飛機。打完了才發現沒紙,還好大部分噴在馬桶蓋上,剩下的勉強用一隻手揩盡,騰出一隻手提褲子開門。
手上早衝乾淨了,腦子裡卻始終嗡嗡的,渾身上下燥得難受。
這半年來,沒有哪回不是想著書呆子辦事。然而沒料到越是想得多,辦得勤,那最初的印象就模糊得越快。要命的是,印象越模糊,感覺越遲鈍,心裡的飢渴反而變本加厲地越來越強烈。那一夜騰雲駕霧般的舒爽痛快,在感官的實踐中消磨殆盡,同時又在思維的認知裡日益鮮明。這種天壤之別的撕扯,導致洪大少無論採取什麼方式發洩,最終都陷入同一個惡性迴圈:做得越多,越是無法滿足。
洪歆堯捧了一把涼水撲到臉上,淌得滿脖子都是。時近深秋,這一捧涼水順著脖子刺溜下去,頓時一個冷顫,心頭燥熱消退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