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空想是沒有用的。原來只要實打實碰一下,就能跟滿血復活似的興奮起來。以為被自己弄丟的感官記憶,陡然間全部恢復,彷彿閉上眼睛就觸控得到。洪歆堯小心翼翼地、任性放肆地回味著,差點走不出廁所。
十八歲的莽撞少年,欲的滋味早已熟知,情的滋味猶自生澀,情加欲的滋味更是未曾經驗的蝕骨銷魂。洪大少在京師大學圖書館的公共廁所裡,把個飛機打得是百結愁腸,一詠三嘆,忽而激情四溢,忽而怨艾叢生。
等他虛著兩條腿走出來,才轉了個彎,眼前一片明晃晃的大玻璃窗,竟是到了圖書館主樓大廳。各大借閱室窗明几淨,書架林立。廳中一排排顯示器亮著指示燈,那是電子閱覽系統終端。
昏頭脹腦走出圖書館大門,回頭看看,裡外恍然兩個世界。而方書呆,就在裡邊另一個世界裡。這一刻,洪大少心中湧起一種前所未有的自卑與孤獨,在經歷了最親密的接觸之後,第一次嚐到了懊悔與無望的滋味。
直到手機鈴聲震響,才把他的魂拉回來。原來梁若谷看完展覽,老師宣佈自由活動,不見洪歆堯回來,乾脆給他打電話。
洪大少這會兒死活也不願再進圖書館的大門,只道:「你出來,我請你吃飯。」
不一會兒,梁若谷出來了。除去開學前吃散夥飯,他二人也已經幾個月不見。之前有人文學院師生在場,不方便說話。梁若谷搞不懂洪歆堯哪根筋不對,非要跟著一起看墨書楚帛,等他發神經去追方書呆,才隱約覺出端倪。
走到洪大少面前,梁若谷把他上下打量一趟,伸手揪住衣領,笑罵:「靠,白襯衫!你他媽也配穿白襯衫!金土你個不學無術的紈絝子弟,裝給誰看呢!」
洪歆堯打掉他的手:「兩千五一件的瑪可尼。熟歸熟,弄髒了一樣要你賠。」扯扯衣襟,正色道,「還有,公共場合請叫我大名。」他經過一系列艱苦卓絕的鬥爭,才磨得父親同意改名,趕在大學報名前辦妥各種手續,正式通知了幾個狐朋狗友。
梁若谷指著他的白襯衣,嗤一聲:「一件十個二百五。」再指指他的臉,「金玉其外,敗絮其中,也就金土兩個字最適合你。」洪大少的底細他再清楚不過,自己費盡心機,竭盡心力才考上人文學院,這一肚子草包的暴發戶二世祖,不費吹灰之力就成了京師大學的學生,人模狗樣裝起斯文來。彼此酒肉情誼固然深厚,到底憤恨難平,忍不住刻薄幾句。
洪歆堯原本就欠了他一個大人情,眼下又因為別的事有求於他,十分大度地啐口唾沫,不予計較。
兩人先去停車場取車。梁若穀道:「在你們學校附近隨便吃一口得了,今天下午沒課,跟我媽說好了早點回家。」他雖然住校,家卻回得很勤。
「大不了我送你。」
「心領了,你別給我添亂。」說著,梁若谷掏出手機給母親打電話,只說遇見老同學,吃完晚飯聊聊天再回去。那邊絮絮叨叨叮囑著什麼,他耐心十足,一一答應。
洪歆堯知道他生怕被母親知道一點不好的風聲,平時萬般小心,跟他媽從來沒一句實話。關於梁家的具體情況,認識這麼久,只知道是母子倆過日子,其餘一概不清楚。斜眼看梁若谷表演二十四孝,觀摩學習。
車子筆直開到「翠微樓」,梁若谷心裡揣測這是又有什麼重大陰謀要商議。學校附近畢竟難避耳目,而他最近湊巧聽說,「翠微樓」是晉商協會的根據地。洪歆堯的父親洪要革,連續兩任當著會長,飯店裡裡外外都是自己人。洪家在京裡各種應酬,多數安排在此處。
六月高校聯考前夕,洪歆堯曾託梁若谷請汪浵吃飯,那是梁若谷第一次進「翠微樓」。以往洪少爺各種邀約,汪太子都拒絕了,這一回破例答應,他還以為是自己這個傳話人有面子。席間汪浵罕有地提起一點家事,又聽洪金土發著自己老爹的牢騷,雖然都是點到即止,作為旁觀者的梁若谷卻非常敏銳地探到了交易的兆頭,同時也頗為沮喪地認清了自己的位置。
事後不出意料,賬戶上增加了一筆錢,數目卻比想象中大。他去試探的時候,汪浵那裡滴水不漏,倒是洪金土爽快坦率:「他家裡最近週轉不開,想跟我爸借點應急。我爸因為這事兒挺高興,也不找我的麻煩了。那是我謝你的,甭客氣。」
不久,洪要革與升任文化署司長的劉萬重悄悄見了一面。很快,媒體傳出晉州金銀海礦業集團關注民族文化,支援國學事業,向「甲金竹帛工程」捐款的訊息。
非節非假,翠微樓餐廳十分冷清。兩人在大堂角落坐下,梁若谷問:「金土,你剛才是不是去追方書呆?」
「你管這個幹嘛。」
「關心朋友嘛,隨便問問。」
洪歆堯低頭看選單,語調冷颼颼的:「我有沒有關心過你一個月見幾回汪太子?不該管的少管,否則別怪哥們不講義氣。」
梁若谷大吃一驚,頓時變了臉色:「你什麼意思?」
洪歆堯撇嘴:「真當老子是瞎的啊?少爺我這點見識都沒有,還混個屁。你放心,我不喜歡管別人的閒事。」
梁若谷啞口無言。過得片刻,真正反應過來,恍然大悟,語調間帶出幾分莫名惱怒:「開什麼玩笑!你要胡搞,有的是人陪你玩,惹方思慎那種書呆子幹什麼?我看你吃飽了撐的吧!」
洪歆堯突然怒了:「我他媽就是吃飽了撐的,你管得著嗎?」說罷掉頭不語,默然望著窗外。
梁若谷盯著他看一眼,彷彿這時才發現對方與從前大不相同。昔日那股難掩的粗糲浮躁,早已不見蹤影,通身裝扮加上神態表情,居然讓人看出一點叫做憂鬱氣質的東西來。
梁才子似有所感,心中湧起一種兔死狐悲唇亡齒寒的惺惺相惜。
「特地跑這裡來,你到底要說什麼事?」
洪歆堯想起正事,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紙,推到梁若谷面前:「幫我寫幾份作業,三千字的小論文,你要沒空找人做也行。不用太好,拿個七八十分的樣子吧。」又掏出一個小巧的數碼記憶棒,「這裡是所有科目的期末複習大綱,你幫我找人做出答案來,最好簡單點,容易背。不過音韻訓詁我要拿高分,你找個靠譜些的,要不這門你自己幫我做得了……」
見梁若谷呆若木雞的樣子,把記憶棒在桌上敲敲:「你開個價。記得找你們學校的人,還有一定要保密——喂,別給我裝這副聽不懂的純潔樣子,不適合你,噁心。」
梁若谷指著他:「你、你剛才說,所有科目的複習大綱?!你怎麼搞到的?」
洪歆堯掰著手指頭數:「兩個老師收了我的禮,答應跟兩個女課代表交往,找人在校外揍了一個課代表,請公共課助教吃了幾頓飯,送了西文講師的女朋友一身瑪可尼。還有兩門課,老師說了複習大綱。」
說了複習大綱的老師裡,就包括方思慎。音韻訓詁屬於工具科目,也被稱為文科中的理科。方老師講原則,卻也不故意為難學生,向來範圍明確,重點突出。
儘管彼此熟知,梁才子依然被洪大少的豪放作風驚了一把,讚歎:「嘖嘖,閣下真他媽是個天生的敗類。」理理思路,道,「光有複習大綱不行,總得知道你們老師講了什麼內容,持什麼觀點。同一門課,不同的老師考法差別很大的……」
「我知道。這裡頭有所有科目完整的筆記掃描。音韻訓詁沒有筆記,但是,」洪歆堯頓了頓,「有全部講課錄音。」
梁若谷毛了,咬牙:「既然這樣,你找我幹什麼?」
「太多,看不過來。」洪大少撓撓頭,大言不慚,「再說我也拿不準答案到底在哪裡。我爸說了,自己不懂瞎搞,不如花錢請懂的人來搞。」
梁才子無語。捏起那小巧精緻的記憶棒,邪笑:「這裡頭的東西,我可以拿去賣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