〇四四

方篤之喝了幾口茶,閒閒問:「最近你們院裡借來了梵西博物館的‘墨書楚帛’,去看了沒有?」

墨書楚帛,即用墨寫的楚國帛書。雖然同類邊角碎片不少,儲存完整的當世卻僅有一件。因此學界提起這個名詞,通常指的就是這一件。共和前被人從楚州古墓盜出,流失海外,現存於花旗國梵西博物館。

「看了。」

「呵呵,還是你有眼福,我還沒見著呢。」

方思慎很意外:「您怎麼會沒見著?不是作為‘金帛工程’重要原始研究資料申請來的嗎?」

方篤之冷笑一聲:「沒錯,就是以‘金帛工程’原始研究資料專案名義借來的,我這個工程總負責人、首席專家,事先居然完全不知情!」

「怎麼會這樣……」因為此事屬於「金帛工程」,方思慎滿以為父親是促成者之一。看了便看了,也沒在家裡提起。

方篤之問兒子:「你怎麼看到的?」

「我是陪老師去看的。原本院裡除了‘金帛工程’內部人員,其他人都不讓看,但是,」回想當時情形,方思慎仍然有點啼笑皆非。墨書楚帛真品短暫迴歸故里,轟動學界。凡是跟古文字沾邊的專業人士,誰不想一睹為快?聽說此事,方思慎第一時間告知了老師華鼎松。

「老師帶著我,堵在黃院長辦公室門口等。一看見他出來,舉起柺杖就追上去打人,一邊追還一邊罵……」

「哈哈……」方篤之忍俊不禁,差點嗆著,「華大鼎罵什麼?」

「罵他……數典忘祖為虎作倀學閥文霸什麼的。」忍不住一笑,「然後我們就拿到通行證了。」

方篤之嗤一聲:「黃印瑜那老匹夫最虛偽不過,這一套治他還真管用。」點點頭,「嗯,深受啟發。」

方思慎看父親一眼。難不成方大院長也準備到京師大學國學院去放潑耍賴?

方篤之忽道:「你放心,我去之前肯定先通知你躲遠些。」見兒子抿著嘴不說話,哈哈大樂,在沙發上笑得前仰後合。半晌,斜眼調侃兒子,「怎麼,你的臉,替華大鼎丟得,替爸爸丟不得?嗯?哈哈……」

方思慎臉紅了:「爸!」

方篤之心情大好,正經給他解說來龍去脈:「三年前我們就想把‘墨書楚帛’借回來看看,問題是人家只賣影印本,不出借真品。好不容易說動文教署和外務署聯合出面,打通關節,對方同意出借,誰知除了鉅額租借費,還提出許多附加條件。光是全部使用對方安保人員和裝置這一項,外務署跟安全署那裡就通不過,最終不得已放棄。

「6月份‘金帛工程’忽然收到晉州烏金大王洪要革的一筆捐款,指名定向捐贈京師大學國學院的子專案。我最近才搞清楚,原來洪要革是為了把自己兒子弄進去。」方篤之滿臉不屑,「到底是粗人,沒什麼遠見。京師大學自從院系整改之後,什麼花裡胡哨都搞。論發展前途,真要學國學,還是我們專業院校更有優勢。」

方思慎心道:原來洪少爺是這麼進來的。

方篤之說得興起,全然忘了兒子身在何處。方思慎卻風聞父親領導的國立高等人文學院,新校區裡不但有資訊科技系,據說還要上馬醫學系。到底誰更花裡胡哨?子不言父過,權當沒聽見。

「梵西博物館因為這兩年經濟不景氣,把租借費提了兩成,別的條件都放棄了。你們院裡拿到這筆錢,三個月工夫就辦好手續,把東西運了回來。」哼一聲,「這麼大的事,黃印瑜想獨佔好處,根本不可能。不過是趁此機會得瑟一把,從我這裡刮點別的油水罷了。」

方篤之摩挲著杯子。心想:該點到的還須點透,萬一……總不能兒子什麼都不知道。

慢慢道:「這姓洪的烏金老闆,說是為了把兒子弄進去,又不全像。錢數大得嚇人,遠比借個‘墨書楚帛’要多得多。賬從我這裡過,錢我可一分都沒看見。怎麼個花法?花到哪裡去了?要我說……」

忽然停住,喝口茶:「要我說,你一早從裡頭脫身出來,也不是什麼壞事。」

一股莫名的不安湧上心頭,方思慎擔憂地望著父親:「爸爸……不是主體部分已經提交文教署驗收了嗎?要不,你辭了……」

「呵呵,傻孩子,開弓沒有回頭箭,你以為說撂挑子就能撂啊?再說了,眼看就該摘桃子了,哪能拱手讓人吶?」

方篤之笑笑:「你放心。‘金帛工程’早在元首任職政務府的時候就開始籌備,是復興大夏文明這盤棋裡關鍵的一步。所以,只要今上在位一天,這‘甲金竹帛工程’就垮不了。」

方思慎很是消化了一下父親話裡的言外之意。忽然就明白了當初老師華鼎松為什麼說,「金帛工程」其實是個「金箔工程」。

「您的意思是……」

「看目前的勢頭,今上連任的可能性還是很大的。他若是連任成功,我這個掛名的首席專家正好熬到退休,功成身退,壽終正寢,忠義兩全,哈哈!」方篤之言辭間全無禁忌。站起來,準備去洗澡,停步叮囑兒子:「這些話,擱在心裡就行了。」又補一句,「只是個提醒而已。你知道,爸爸最信任的人就是你。」

方思慎點點頭,心情陡然混亂,卻什麼也說不出來。

這一天上完課,因為需要取幾本書,便回了一趟宿舍。路過值班室,大嬸瞥見身影,衝出門就把他揪住。

「是你叫方思慎吧?是你住313吧?這一堆東西,都是你的,趕緊弄走!我們這值班室成你個人倉庫了都!到處找你不見人。還有信箱,早就滿了,一沓子一沓子的廣告,你再不來就直接給你扔了!」

好一通呵斥,把方思慎訓得開不了口。他平時沒什麼信件包裹,望著地上一堆箱子盒子,還有滿滿一塑膠袋的大信封,顧不上詫異,趕緊跟人道歉:「麻煩您了,我馬上拿走。」

搬了足足三趟,才全部弄進宿舍,累出一頭汗。

先拆包裹。落款都是某家創意家居設計公司。方思慎滿腹狐疑,開啟一個箱子。大大小小各種漂亮的木板,仔仔細細包在抗壓膜裡,還有一些奇奇怪怪的零碎。拿起說明書看看,原來是個多功能組裝書架,滿紙羅列著這款體現了全新設計理念的書架如何先進。

方思慎立刻知道它們從哪裡來的了。咬著牙坐了一會兒,才起身大致瀏覽一遍。書架、方便電腦桌、微型儲物櫃、摺疊衣櫃……幾乎是單人房間整套設施,就差沒把床運來。

礙手礙腳又礙眼,扔起來更麻煩。先撂著,轉頭看信。

厚厚一疊沒有落款的大白信封,撕開一個,掉出幾張照片,是座正在施工中的四合院,看上去陌生又熟悉。方思慎撕開另一個信封,還是這座施工中的四合院,但明顯階段不同。頓時就明白了信封裡都是什麼,一口氣全部開啟,把照片按順序擺在床上。

從起初的破落雜亂,漸漸初具雛形,到最終修繕完成,整座院落如蒙塵珠玉一朝洗淨,顯露出令人驚豔的絕色姿容,彷彿脫胎換骨,又彷彿涅磐重生。

方思慎很感動。面對這些照片,不可能不感動。猛然想起前因後果,心中憤懣非常,一把扯過床單,照片滿屋子飛揚,落得到處都是。

放眼望去,小小斗室,怎一個亂字了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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