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
「方叔叔不知道怎麼感謝你才好。這次小思遭此無妄之災,若非有你,後果真是不堪設想。你這樣年輕,卻能臨危不懼,見義勇為;還能冷靜沉著,妥善應變。如此頭腦和擔當,將來前途不可限量。」
方篤之最擅長扮演風度長者,幾句話把個洪大少誇得天花亂墜,頓時雲裡霧裡飄飄然不知身在何方。
「啊,那個……哪裡,哪裡。」
「叔叔看了你的證詞,仗義執言,是非分明,真是謝謝你。」洪大少給警察描述時,不遺餘力大肆渲染,強烈突出了傷人者蓄謀已久故意殺人的企圖,令方院長極其欣慰。
「叔叔知道你所做的一切遠不足以用金錢衡量,但你畢竟還是學生,無論如何也沒有讓你救了人還花錢的道理。這一點微薄的心意,你若是不收——你既稱小思一聲大哥,難道這點面子都不肯給方叔叔?」
洪鑫垚望著面前厚厚一沓鈔票,傻眼了。本來還猜著方書呆的爸爸多半是個老書呆,誰知是個老人精。
轉頭去看方思慎,卻見他目光中帶著幾分懇求衝自己微微點頭。
嘴裡推讓一番,最後無可奈何地收了。方院長又和藹可親地問起學業,洪大少坐不住了,藉口下午有課馬上得走。
方篤之把他送出病房,遞過去一張名片:「小垚,你要是對報考人文學院有興趣,可以給我打電話。另外,犯人肯定會重判,但是考慮到對大學名譽和文化事業的影響,詳情不會對外公開。我今天跟你講的這些,記著不要隨便跟人說。最好……也別告訴你方大哥。」
洪大少眉毛一挑,連轉好幾個念頭,終於雙手接過那張名片:「謝謝方叔叔,我會努力加油的!」
小趙沒法名正言順送自家少爺,躲在門後伸出一隻手衝他擺擺。
洪鑫垚站在醫院走廊裡,悶悶地發了會兒呆。
得,人家爸爸來了,沒你啥事兒了,回去吧。
方篤之回到病房,忽生感慨,對兒子道:「仗義每從屠狗輩,負心多是讀書人。這學生雖然粗俗了點,人還不錯。」
轉眼到了週五,下午放學比平日早,洪鑫垚惦記著方書呆的傷不知養得怎樣,直接拐到醫院探望。
其實這幾天小趙的電話一直沒斷。他為了凸顯自己任勞任怨盡忠職守的優秀品質,事無鉅細都跟自家少爺彙報。原來方篤之白天事務繁忙,也就打消了辭退護工的念頭,只晚上親自守夜。方思慎總是請小趙幫忙,竭力在白天完成所有護理工作,包括擦身洗浴一應個人清潔任務。
小趙不敢抱怨,在電話裡感嘆著:「方少對他爸可真孝順,生怕累著老爺子,這麼體貼!」
洪大少道:「行了,老子給你開雙倍工資。」
到了醫院,他也不敲門,直接擰開把手就邁進去。看見床邊坐著的黃毛大個子,大吃一驚:「你、你怎麼來了?」
衛德禮又傷心又憤怒,扭頭:「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為什麼不告訴我?洪,我一直以為我們是朋友,方出了這麼大的事,你竟然騙我……」
方思慎只好截住他:「對不起,daniel,是我要他別告訴你。」
衛德禮不說話了,清澈的藍眼睛裡飽含著濃烈的感傷,一動不動盯著方思慎。
床上那個被看得低下頭去,站著這個被麻得渾身雞皮疙瘩。洪鑫垚頗不自在地左顧右盼,目光馬上被床頭大把鮮花勾住。
抓過來揣在懷裡,陰陽怪氣地:「嚯,好浪漫吶!怎麼不是玫瑰啊?這玩意兒叫啥來著?」
方思慎才想起還有這個大麻煩,若是晚上父親過來看見,只怕說不清楚。偷看一眼衛德禮,硬起心腸:「daniel,請你把花帶回去吧,我不能收。」
恰巧護士進來查房,洪大少一個瀟灑轉身,捧著花束送到護士小姐面前:「向您的辛勤勞動致以最崇高的敬意!」
那護士一愣,隨即咯咯嬌笑著接過去:「小帥哥要請姐姐吃飯嗎?」捧起花束誇張地嚷道,「哇!白色和紅色康乃馨,‘吾愛永存,始終如一’啊!」掃一眼房裡只有四個大男人,表情僵了一下,立刻奔出病房向其他護士炫耀去了。
衛德禮這才反應過來,氣得要起身揍人,被方思慎拉住。
求助的目光投向洪鑫垚,又轉向小趙。
還是兩張大元首:「買晚飯去!」小趙被打發走了。洪大少大咧咧坐下,儼然當自己是孃家人。
「daniel,對不起。」方思慎決意趁此機會跟對方講清楚,「在我心裡,一直把你當作好朋友。」
「友情和愛情,並沒有絕對的界限。」
「可是,我從來沒有想過——」
衛德禮不等他說下去:「不要被慣性約束了自己。方,試一試,我只要你試一試!」
方思慎急中生智,轉移話題:「你怎麼知道我在這裡?」
衛德禮不想逼得太緊,順著他回答:「你這星期都沒有來上課,教務處說你請了病假。我到處問,誰也不知道怎麼回事。本來想去你家看看,但是我們的院長來京師大學訪問,我不能不陪他。一直拖到今天,終於在外事辦的老師那裡問到了你的情況。方,你不知道我有多麼擔心……」
衛德禮絮絮叨叨訴說著相思之苦,卻藏了一句話沒表。普瑞斯大學東方研究院院長赴京師大學訪問,把進修生danielwheatley的身世背景爆了出來。原來他那個七十年前來過夏國的祖父,竟是鼎鼎大名的夏文物收藏家jeromewheatley,夏文名字叫做衛君仁。老外姓名重複率高得很,對國學院的人來說,衛君仁三個字雖不至完全陌生,卻不算真正圈裡人。衛德禮自己不說,誰也不會瞎聯想。
普瑞斯大學東方研究院,本是衛君仁牽頭建起來的。臨終前,他將家族內唯一對東方文化感興趣的孫子指定為繼承人,並委託他將所有私人收藏都捐給了研究院。所以,衛德禮的學術職務雖然只是一名小小的講師,他的另一個身份卻舉足輕重:普瑞斯大學最年輕的校董。這個身份爆出來,待遇規格立馬天翻地覆,各種應酬馬屁絡繹不絕,弄得他應接不暇。
然而沒有預料到的好處是,原本京師大學為了消滅不良影響,將方思慎受傷的訊息封鎖得相當嚴密。衛德禮地位大幅提高,向外事辦討要失蹤的私人助理,校方無奈,只得根據事前對好的口徑,說是遭人誤傷,同意他到醫院探望。
洋鬼子這頭膩膩歪歪,書呆子那頭閃閃躲躲,洪大少看戲看得恍恍惚惚。心想這追男人跟追女人有啥不同?一樣情書鮮花甜言蜜語嗎?繼而又想,這抱男人跟抱女人有啥不同?一樣嘴啃手捏xxoo嗎?心頭綺念一生,便不受控制地發酵冒泡,越冒越歡,越冒越濃。視線不由得粘在方思慎身上,上上下下繞來繞去,只恨不能伸手摸摸掐掐親身試驗一把……
三個人各懷鬼胎分頭勞神,直到門「咯噠」一聲被推開,同時驚醒。小趙拎著快餐,旁邊立著方篤之。方大院長一眼瞥見衛德禮,臉色頓時沉下去。洪鑫垚馬上斷定書呆子被洋鬼子追,鐵定暴露給家長了。
方思慎趕忙招呼:「爸,今天怎麼這麼早?」
這話落在方篤之耳朵裡卻變了味,忍了又忍,才慢慢道:「下午的事都推掉了。你剛能吃東西,我回家煮了點粥帶過來。」
溫情攻勢一向最易奏效。方思慎果然慚愧了,輕聲道:「爸爸,這是daniel。您放心,我已經和他談過了。」
衛德禮也聽出了問題,向方教授伸出手:「您好,我是衛德禮,君子衛道之衛……」
「衛先生可否借一步說話?」方篤之不但沒伸手,還倒退兩步,推開門,等著衛德禮跟上。
方思慎有點著急:「爸爸!」
方篤之望著兒子:「小思,你怎麼想,爸爸不干涉。爸爸現在給他一個機會,倒要聽聽他怎麼說。」衛德禮前後看看,一跺腳跟上了準岳父大人的步伐。
洪鑫垚比方思慎還緊張還熱切:「要不要我幫你去偵查偵查?」
方思慎搖頭。
「真不給洋鬼子機會?」洪大少問得技巧,不知道為什麼,心裡對答案期待得直打鼓。
方思慎再搖搖頭。還想追問,奈何多了個電燈泡小趙。看書呆子一臉平淡,洪大少忽然就覺出某種惆悵和堅定的意味來,無端端知道洋鬼子是真沒機會。
心情莫名大爽,拎過方大院長拿來的保溫桶:「管他呢,咱們吃飯!趁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