〇四〇

第二天週一,洪鑫垚老處於溜號狀態。上午最後一節課下課鈴聲剛響,手機就在口袋裡蹦躂個不停。

「老師,我上廁所!」也不等老師反應,拉開教室後門衝出去。本打算上樓梯間接電話,迎面看見胡以心從走廊那頭過來,緊急剎車,一頭扎進男廁所。

「小趙,啥事?」

「洪少,我現在在二五〇醫院,他們上午非把方少轉到這來。」小趙覺得自己未能盡責,十分內疚。

「誰們啊?」

「是大學的領導,方少自己也同意了。」

「你怎麼才告訴我?」

「上午您有課,不敢打擾啊。」

一大幫男生衝進廁所放水,洪鑫垚辛苦地擠出人群,挪到走廊盡頭的角落裡,拿手捂住另一隻耳朵,才聽得清小趙說什麼。

「這醫院挺氣派的,看樣子不錯。他們給方少安排了帶衛生間的套房,跟星級賓館似的!」

洪鑫垚一琢磨,怕是京師大學為了面子,打算收買方書呆。

那邊小趙繼續請示:「洪少,上午警察來問了問經過,沒說別的。另外還來了個人,我聽方少管他叫‘爸爸’。他說了一堆謝謝,塞給我十張大元首,要我回去。你說我走是不走?」

「豬頭啊你!」洪鑫垚衝著電話大吼,「我哥有沒有叫你走?沒有是吧?除非他叫你走,不,除非老子親自叫你走!還有,趕緊把錢給我還回去!你把老子臉都丟盡了你個豬頭知道不?」

掛了電話,怎麼想怎麼不放心,捂著肚子衝進辦公室,跟班導請病假。見胡以心不在,演得愈發逼真:「蔡老師,我就請一節課,後邊兩節國文肯定回來上。」

班導一邊批條一邊訓話:「說多少次了就是不聽,高三關鍵時期,身體健康重如泰山……」

洪大少抄起那張病假條,蹣跚著走出校門,立刻活蹦亂跳,攔住一輛計程車,直奔二五〇醫院。

找到病房,就看見小趙杵在門外。

「你怎麼在這站著?」

「洪少,您怎麼來了?」

「我不來成嗎我!別說指望你照顧,連人都可能給我看丟了!」

「洪少您聽我說,方少跟那個,方老爺子說話呢,我不方便在場。」方篤之比小趙預想的要顯年輕得多,可又找不出其他更合適的稱呼。

「錢退給人家了?」

「退是退了。不過……那個……我一著急說您替方少墊了工錢……」方大院長氣勢太強,小趙從來沒有跟如此風度儒雅的學者打過交道,不免心慌怯場,才導致這般重大失誤。

洪鑫垚哼一聲,暫且放過他,扒門上側著耳朵聽了聽,一絲動靜也無。

見長輩這種事,總是令人發怵的。洪大少抻抻校服,舉起手準備敲門,又臨時改了主意。

「都沒吃飯吧?」

見小趙搖頭,從錢包裡抽出兩張大元首:「去買點吃的,賣相干淨點,口味要好。」

病房裡。

父子兩個靜靜對峙。

方思慎早知道瞞不住,卻沒想到父親來得這麼快。

血案發生後,京師大學的領導們連夜研究對策,鑑於當事雙方都是自己人,當然力爭內部調解息事寧人。方針定下馬上執行,一大早把方思慎轉到重點醫院高階病房,隨後通知方篤之院長協商善後事宜。

早上匆匆看了兒子一眼,知道沒有大礙,方篤之轉身便去跟對方談判。再回來正好陪著接待警察。等到終於清靜下來,好不容易打發走那個牛皮糖一樣的所謂「護工」,這才有機會單獨跟兒子說話。

馬不停蹄忙碌一上午,只因為怕自己控制不住,控制不住那股逼得人發瘋的心痛自責和悲傷憤怒。

「你是不是,準備……死在外頭,也不告訴我?」

方篤之指著兒子,聲音打顫:「你就這樣……寧肯麻煩不相干的外人,也不肯告訴我?」

「小思,你就這樣,這樣……」插在兒子身上的那些橡膠皮管就像勒在自己心臟上。方篤之傷透了心,卻再也說不出一句狠話。

「你說,你這樣……把爸爸置於何地?你的心……是鐵石做的麼?」

「爸爸,對不起。」父親的指責讓方思慎愧疚難當,無言以對。那無端遭遇傷害的疼痛和委屈陡然間翻上心頭,淚水唰地直溜溜滑過臉頰,滴在被子上。

「小思,小思,別哭……」方篤之慌得趕緊上前,半蹲在床邊,伸手去替他擦眼淚。

方思慎卻突然扭轉頭,連眨幾下眼睛,硬生生把那股心酸情緒壓了下去。

「爸爸,對不起。」同樣一句話,只是語調平板些,姿態僵硬些,便須臾鑄就連城屏障,前後天壤之別。

方篤之的手無論如何也伸不過去了。

低聲道:「是爸爸對不起你。如果不是我的疏忽,怎麼會讓那卑鄙小人有了可趁之機。如果不是……不是我亂髮脾氣,你也不會……」

「咚咚咚!」

洪鑫垚不等裡邊人回應,直接推開門,捧著一疊飯盒,咧嘴呲牙,露出一個自認陽光燦爛的微笑:「方叔叔好!」

方篤之立時換了張臉,轉過頭,溫和地問道:「你好,請問你是……」

「爸爸,就是他昨天救了我,送我到醫院的。」方思慎也趕緊調整情緒,還沒想好怎麼介紹,洪鑫垚已經一派爽朗接下去:「我叫洪鑫垚,在國一高上高三,方叔叔您叫我小垚就行了。去年跟著方老師上了一年的課,因為太佩服他了,乾脆認了做哥哥,叔叔您沒意見吧?」

方篤之一愣,隨即笑了:「沒意見,當然沒意見!」

「我趁中午沒課,來看看方大哥怎麼樣了,順便帶了點吃的,您要不嫌棄,也湊合對付一口?」

方篤之盯著他看看,一笑,爽快道:「好,難為你想得這麼周到。」

方思慎不能吃,小趙自覺站到角落裡,把桌椅讓出來,洪鑫垚和方篤之面對面坐下。

他早看出方氏父子神態不對,卻明顯沒有自己插嘴的餘地。方書呆那副可憐模樣活像遭了欺負,之前被那人渣捅兩刀都沒見露出這副樣子。問題是坐在對面的人是書呆子親爹,總不能也一腳踹過去再揪著脖子審問……

於是連比帶劃再現了一遍血案經過,如何因為來上輔導課偶遇方大哥,又如何沒想到對方那般兇殘狠毒,手術時如何驚險緊張……

「小垚,」方篤之神情真誠而又鄭重,望著面前略顯亢奮的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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