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鑫垚指揮計程車進了京師大學東門,慢慢往生活區開。
高三生涯枯燥乏味。黃帕斜街甲二條衚衕13號院的改造專案,從二姐洪玉蘭那裡訛出錢來,自有專人打理,用不著他插多少手。一幫狐朋狗友,除去出國的周忻城,那幾人也都裝模作樣忙起了前程。因為股票吸引力更大,從前合夥的生意又都回到了洪鑫垚手上。他倒是一直記著洪要革的訓誡,沒丟了實在買賣。在這方面,洪大少心底裡對老頭子一直非常服氣。
總之,洪少爺如今連個吃午飯的伴兒都難找,淪落到直接從數學輔導班殺到此地,預備尋洋鬼子吃飯兼補習。
瞥見路邊一個熟悉的背影,忙招呼司機:「停!停!就這下吧。」一面掏錢一面拿眼神鎖定前方身影。等距離再拉開些,這才起身下車,小心翼翼跟在後頭。心裡琢磨著:方書呆怎麼這個點兒回學校?難不成揹著自己跟洋鬼子偷偷約會?待本少爺探個究竟,看他到底搞什麼鬼!
他完全沒發覺方書呆跟洋鬼子約會和揹著自己之間有什麼詭異聯絡,興致勃勃煞有介事地執行跟蹤重任。算起來一個多月沒見面,洪大少心情雀躍又緊張,只不過他自動把這種驚喜轉化為了現場捉姦的興奮而已。
方思慎情緒低落,渾然不知身後多了個尾巴。忽然聽見有人叫自己名字,抬頭辨認,竟是昔日同門寇建宗。
「你好。」點點頭,接著往前走。
「你……」對方赤裸裸的敷衍和無視令寇建宗咬了咬牙,加重語氣,「方思慎,方師弟!」
這個稱呼從寇建宗嘴裡出來可真是久違了。方思慎愣了愣,終於意識到他是特地要找自己,停下腳步:「寇師兄,有事?」
這副裝傻充愣不把人放在眼裡的樣子,跟一年前如出一轍。寇建宗心裡恨意滔天,卻垂下眼皮,放低音量,竭力作出可憐的神氣:「方師弟,我想……跟你聊聊,不知道方不方便……」
方思慎想不出他跟自己有什麼可聊,於是問:「什麼事?」
「張教授的事,你應該知道了……我已經應聘了永州人文學院國學講師,下個月正式就職,想爭取把這邊的課題帶過去……」
方思慎這才明白過來。樹倒猢猻散,張春華塌臺,寇建宗因他保薦而獲得的博士後資格勢必泡湯,恐怕不僅如此,連京城都待不下去,只剩下永州人文學院這種偏僻小廟肯收留這尊泥菩薩。
「雖然不能繼續為金帛工程盡綿薄之力,但做了這麼久的秦漢簡帛,實在捨不得丟下。永州那邊也希望我儘量把東西帶過去,過去了接著往下做,不必掛靠金帛工程,算他們自己的地方專案。當然,重複研究風險很大,我想,方師弟你最熟悉內情,不知能不能聽聽你的意見……」
對方絮絮叨叨的工夫,方思慎徹底懂了。寇建宗這是來試探自己口風,想從方大院長手下求一條退路。明知道此人咎由自取,看著那唯唯諾諾的謙卑表情和發紅的眼眶,方思慎還是不忍直接回絕:「我現在已經換了方向,不關注這個了。」
「沒關係,沒關係,你肯聽師兄嘮叨就感激不盡了。」寇建宗左右看看,「這裡說話不方便,我們找個清靜點的地方。」
方思慎稍微猶豫,點點頭,跟在他後面。
洪鑫垚在心裡「咦」一下,摩拳擦掌,悄沒聲息尾隨其後。眼見那兩人越走越偏,徑直走到操場邊上大樹林子裡,暗道一聲好哇,敢情不跟洋鬼子約會,改約別的野男人了!
這樹林子本是京師大學幽期密會風水寶地之一,黃昏時分人氣最盛。這會兒剛過中午,少數流連此地的情侶也都吃飯去了還沒回來,靜悄悄的一個人影也無。腳下落葉踩上去咯吱作響,洪鑫垚不敢跟得太緊,找了棵視野不錯的大楊樹,側身藏在後邊,遠遠觀望。
只見方思慎跟那人說了一會話,對方聲音忽然拔高,像是在嚷嚷什麼。洪鑫垚正要摸近些,手機冷不丁從兜裡響起,嚇得他一哆嗦,直接摁斷。知道定是衛德禮等得不耐煩,懶得回覆,抬頭繼續盯梢。
正在嚷嚷那人聲音越來越大,情緒似乎有些失控。洪大少很想上去給方書呆幫腔撐腰,可那樣的話自己的潛伏跟蹤勢必暴露無疑。左右為難之際,就看方書呆說了幾句什麼,轉身要走,趕緊縮回樹後,準備撤退。
「方思慎!」寇建宗狂叫一聲,猛地拉住他胳膊一扯。方思慎毫無防備,被他扯得踉蹌後退,眼前一道白光掠過,直奔胸前。
「去死吧!你們統統去死!」
方思慎被他猙獰扭曲的面目驚住,直到鮮血淋漓的匕首再次向自己襲來,胸前的劇痛才擴散到神經,本能地架起胳膊,側身躲避,刀鋒從小臂上劃過,涼颼颼一片。等他倒在地上的時候,整個人連帶地上的泥土和落葉,都已經紅得觸目驚心。
洪鑫垚從大楊樹後衝出來,立時被那一片血紅矇住了雙眼。
「啊——」他完全不知道自己在嚷什麼,也不知道是怎麼跑過去的。飛起一腳踹在寇建宗肚子上,又一腳踢在他肋骨上,踢得他骨碌骨碌滾了兩圈,匕首脫手落地,血跡甩開在空中劃出一串紅點。洪鑫垚彎腰撿起匕首,轉身瞪著地上的寇建宗,兩眼發直,手起刀落,使盡全身力氣捅了下去。
「洪鑫垚!住手!!」方思慎也不知哪裡來的勁兒,爬起身死命拖住他,「不能殺人……你不能……殺人……」迅速外湧的鮮血把兩個人的衣服都沾溼了。
洪鑫垚低頭看他一眼,嘴裡喃喃有聲:「不能殺人……對,不能殺人……怎麼這麼多血,怎麼辦……對,止血,應該先止血!」彷彿這時才回過神來,飛快地脫下外套和t恤,拿匕首劃開撕成長條,給方思慎包紮傷口。他過去在老家稱王稱霸,免不了也有動刀見紅的時候。雖然自己沒捱過刀子,救治手下小弟倒不陌生。
將傷口牢牢纏緊,伸手抱起方思慎。看他臉色慘白,好像已經沒了意識,剛剛冷靜下來的頭腦重又陷入慌亂。終於分辨出校醫院的方向,顧不得驚惶逃跑的寇建宗,抱著人狂奔而去。
方思慎雖然恍恍惚惚,卻沒有真正徹底昏迷。暈乎乎上下顛簸了不知多久,忽聞一陣嘈雜吵鬧,一個大嗓門雷鳴般在耳邊震響:「輸血?抽我的!什麼?不夠?老子找人來!」
又不知過了多久,還是那個大嗓門。這回有了心理準備,倒不像之前嚇一跳:「證件找著了!在這!家屬簽字是吧?我籤!什麼關係?親兄弟不行啊?」
之後的事,他就真的不知道了。醒過來的時候,屋裡燈光刺眼,下意識抬手去遮,卻只帶動了幾根手指。身體像是不屬於自己,幾乎完全沒有知覺。
「別動!」洪鑫垚壓住他的手背。
方思慎看見他,想起之前發生的事,知道是麻醉還沒過去。轉動一下眼珠,似乎身體到處都連著管子,長這麼大沒這麼狼狽過。
洪鑫垚按下床頭的電鈴,護士進來量量看看,把鼻子裡的氣管拔了。
方思慎努力笑了笑,望著洪鑫垚:「謝謝你。」
「謝你大爺啊!老子要是動作稍微快一點,能叫那雜碎得手?媽勒個逼……」書呆子在自己眼前被人捅了刀子,那股莫可名狀的驚慌恐懼壓下去後,洪大少滿肚子都是熊熊怒火。考慮到傷員不能受刺激,後邊一連串狠話都嚥了回去。
方思慎道:「還是要謝謝你救了我。」
寇建宗傷了他兩刀,胳膊上的雖然嚇人,卻無大礙,麻煩的是傷在右臂,會有很長一段時間行動不方便。胸口那一刀萬幸沒扎中心臟,只傷及肺葉,因為退得及時,也沒扎太深,不過血流了挺多。說得兩句話,已經提不上來氣。等麻醉消退,估計還有幾天好疼。
「別廢話了,留著力氣明天應付警察吧。下午警察來過一趟,你沒醒,明天肯定還得來。對了,捅你的那個雜碎已經抓住了,聽說就在宿舍裡躲著。你說你多不值,居然被這種二貨捅了兩刀。」
方思慎輕輕點頭:「是挺不值的。」
說是要他別廢話,洪鑫垚自己卻忍不住又問:「哎,你怎麼惹上那種人渣?」
「你記不記得假竹簡的事?」
「是他?」
「嗯,就是他。最近……又出了些別的事,他的博士後資格丟了。大概……遷怒於我,失了理智。」
「擦!」洪大少捏起拳頭。
「你那時候怎麼會在那裡?」方思慎終於想起來問道。
「我那不是……約了洋鬼子補課嘛,正好看見你了,本來想嚇你一跳來著,誰知道被你嚇得要死。」
「多虧碰見你。」
兩人都沒有再提當時情狀。方思慎歇了一會兒,看洪鑫垚在床邊晃來晃去,忽然抿嘴一樂。
洪大少兩件上衣都報了廢,為免半身裸奔,臨時找護士討了件舊白大褂套在身上,箍得緊繃繃的,十分之滑稽可笑。褲子沒的替換,只好一直穿著,前後都是斑駁血跡,倒像特地染出的時尚前衛圖紋一般。因為連著幾個小時著急忙亂,渾身上下早不知被汗水浸溼幾回,頭髮亂得像蓬雜草。整個形象都讓方思慎想起叔叔方敏之的後現代審美風格。
洪鑫垚扯扯那白大褂子,自己也樂:「有人替我買衣服去了,一會兒就回。」
自從他插手黃帕斜街衚衕改造專案,手底下便分到了好幾個直接使喚的跟班。下午醫生威脅說沒血源,洪大少一個電話召來五條同血型的大漢。校醫院院長被他嚇住,手術簽字時一句多話也沒說。
洪鑫垚的衣服肯定不便宜,給他錢絕對不會要。方思慎想,以後找機會送他一套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