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誠實非常慷慨地點了幾個招牌菜,熱情招呼。衛德禮心裡有事,吃得便不怎麼投入。忽然想起他也許知道方思慎的家庭住址,不由得脫口問道:「你能告訴我方的家住在哪裡嗎?」
高誠實一愣,隨即回覆:「你不是總看見他,幹什麼問我?」
衛德禮忸怩了。半天才慢吞吞道:「我最近在學寫古體詩,想請方幫忙看看,寫得實在太糟糕,不好意思當面給他,而且每次看見他總有別人在旁邊……」
聽起來好像有點道理,總覺得怪怪的。高誠實仔細觀察對方表情,不像聽聞了什麼風聲的樣子。聰明人疑心重,免不了多繞幾個彎:「他搞的是古文字,又不搞古文學,能給你看什麼?我倒是可以替你找找研究古典文學的專家,你聽說過人文學院的方篤之教授嗎?」
衛德禮連忙搖頭:「不用了不用了,方不是對音韻很在行嗎?我先請他幫忙看看合轍押韻怎麼樣。才開始接觸,拿去給專家看,那可真是……太貽笑大方了。」
高誠實留意他的神情,對方篤之三個字明顯沒反應,看來並不像自己猜的那樣。料想這老外也沒那麼多花樣,嘴裡卻繼續試探:「發電子郵件多方便,難道你還想上門騷擾?」
「我、我順便也在練習書法,所以想寄給他。你知道他最近一直住家裡,來了學校老特別忙,我不好意思耽誤他太多時間。」
高誠實忽然笑道:「不如……我替你看看?」
衛德禮大驚,頭搖得像撥浪鼓:「不行不行!」
「在下音韻學得也不錯,對書法亦略知一二……」
衛德禮繼續搖頭,終於停下來,想了想,一本正經道:「請方幫我看,不管寫得多糟糕,他都會替我保密,更不會嘲笑我,如果是你的話……」說著,用萬分不信任的眼神掃過高誠實的臉。
高誠實大笑,不再逗他,把方篤之教授家的地址寫了下來。
方思慎回到家中,放下書包,躺在床上發呆。開學以來,方院長極端忙碌,時不時還要去外地視察開會,兒子在家裡住著,卻難得碰回面,因此至今還沒機會發現他的異常狀況。
躺了一會兒,扯過書包將裡頭的書本收拾出來。拿起那封信,再次抽出信箋。即使身邊一個人都沒有,那火辣辣的詩句仍然叫人不敢直視,紙張彷彿自動燃燒般烤炙著掌心。
想起這樁麻煩毫無徵兆從天而降的那一刻。
「如果,如果,有可能的話,你願意……給我一個機會嗎?」
淡粉色的玫瑰橫在眼前,花瓣隨著花枝輕輕顫抖。終於反應過來衛德禮說了什麼,大腦一下子停止了運轉。
直到聽見妹妹的聲音才回過神來,竟不知那朵玫瑰花什麼時候被她抽走,正拿在手裡把玩。
妹妹的眼睛牢牢盯住自己:「哥,你是不是同性戀?」
「不……」
她立刻轉頭,起身,在衛德禮面前猛拍一下桌子,狠狠撂下一句話:「對不起,我、哥、不、是、同、性、戀。」
然後,自己就被她直接拖出飯店,連衛德禮是什麼表情都沒看清。
唉……
方思慎雙手矇住臉,信箋晃悠悠飄落到桌上。
他心裡再清楚不過,那個時候,面對妹妹的問題,自己出口的原本更可能是——不知道。
你是不是同性戀?
不知道。
這才是心底深處真正的答案。
方思慎重新趴到床上,心中一片茫然。最初的混亂早已過去,如今只剩下清掃過後泛著冷光的空白。這些天不斷自我審視,始終也沒能明白:活到這麼大,究竟是因為不知道要愛什麼人,所以乾脆不去想到愛;還是因為不曾想到要愛,所以從沒想過愛什麼人?
毫無疑問,衛德禮是個很好的人,很好的朋友。然而聯絡到愛的物件,卻無論如何也想象不出來。他的出現和存在都是那麼突兀,方思慎無法設想任何一種將之融入自己生命的可能。可是為什麼,收到他的信,會情不自禁地動搖呢?
——原來被人喜歡,被人追求是這樣的感覺。
「咚咚咚。」方篤之敲敲門,「小思,你在房間嗎?」
方思慎驚得嘩啦一下翻身爬起來。想得太入神,連父親回家都沒注意。慌亂中瞥見桌上的情書,一把抓過塞到枕頭下。
「嗯,我在。」
方篤之推開門:「怎麼不開燈?」順手按下門邊開關。抬眼就看出兒子神情不對,「小思,怎麼了?」
「沒、沒什麼。」
方篤之走過去,端詳著兒子的臉。這孩子天生學不會矯飾造作,眼神里明明白白寫滿了惶惑與迷茫。
反正遲早要知道。從自己口裡說出來,可闡釋的空間總歸要大一點。
於是在床邊坐下,溫言道:「你是不是在學校聽到了什麼傳言?」
方思慎抬頭:「什麼傳言?」
方篤之很想摸摸他的頭髮,忍住了。嘆口氣:「張春華出了這種事,有些風言風語是免不了的,你不要放在心上。」
方思慎大吃一驚:「爸……」臨時想起眼下絕不是追問內情的好時候,硬生生打住。
方大院長只顧順著自己的邏輯說話,見兒子表情微妙,更加坐實了先前的猜想,接著道:「最後的處理意見雖然還沒出來,但基本也可以預見了。張春華不光是京師大學國學院的教授,也是全國人文社會科學學術聯盟的高階會員,你們院裡想壓下來內部操作根本不可能。估計還要動盪一陣子,不論誰胡說八道什麼,你都不要去聽,只管安安靜靜做自己的事就行了。這事跟你沒關係,何況華鼎松再不管事,名頭畢竟在那裡擺著,沒人敢胡亂動你。」
方思慎嘴張成〇型,什麼也說不出來。在自己埋頭上課和煩惱私人問題的時候,究竟發生了什麼?
方篤之終於還是拍了拍他的頭,笑眯眯地:「你知道回家來住,讓爸爸放心,爸爸很高興。張春華是金帛工程核心成員,事情鬧出來,對工程形象有一定影響,這些日子我們成天忙的就是這個,盡力把負面影響降至最低。至於說對我個人有什麼衝擊,還遠遠談不上。」
語氣越發柔和:「人總要為自己的言行負責。種下當日之因,便有今日之果。小思,別為了不相干的人和事鑽牛角尖。」知道兒子跟了張春華整三年,儘管後來發生那樣不愉快的事,看到如今下場,多半還是會不舒服。
「爸爸今天買了祥盛齋的醬牛肉和素鍋貼,走,咱們吃飯去。」
方思慎壓下心中強烈的好奇,忍到吃完晚飯,鑽進房間就開始搜尋相關資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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