〇四一

「衛先生。」

「請您叫我daniel,或者德禮也可以。」

方篤之置若罔聞,看著道旁的樹,語調清冷淡漠:「蒙衛先生錯愛,對小犬青眼有加。」

「不是青眼,我喜歡他。」衛德禮橫跨一步,擋在方篤之面前,「方先生,我愛您的兒子,我愛他。」

方大院長很有一拳把那雙藍眼睛揍成隱形鏡片的衝動。

「不知道衛先生的所謂‘愛’,其內涵和外延是什麼?」

成敗在此一舉,衛德禮舔舔嘴唇,表情肅然,擲地有聲:「在我們國家,同性婚姻是合法的。正如你們東方人將婚姻視亻乍愛情的歸宿,我也認為忠貞不渝的婚姻應該成為愛情的歸宿。所以,只要他願意,我想和他結婚,成為他的人生伴侶,與他分擔所有,分享一切。」

在現階段的大夏國,同性之間的愛情不僅無法得到婚姻的保障,還要承受各種不公待遇。

「這就是你最大的籌碼?」方篤之抬眼看著愣頭青洋鬼子,「你覺得,對一個男人來說,用婚姻來保證愛情就足夠了嗎?他若是跟你結婚,勢必移民花旗國,然而他的愛好是古夏文化,他的專業是古夏語研究……」

「我知道,我知道。我可以保證他的事業得到順利發展。您大概還不知道,我爺爺是普瑞斯東方研究院的創始人,我是普瑞斯的校董,在東方研究決策方面有很大的發言權。我們擁有整個西方規模最大的東方文獻庫……」

「那麼衛先生,你為什麼還要來夏國?」

衛德禮被繞進去了:「做東方研究,怎麼能不來夏國?」

「既然如此,我兒子跟你去花旗國,事業能有什麼發展?」

「不,您聽我說——」

方篤之揮手打斷他:「我是大夏國立高等人文學院的院長,你的專業既是東方文化研究,如果留在夏國,我也可以保證你的事業得到順利發展。請問衛先生,你願不願意為了我兒子,常駐夏國呢?」

「這……」衛德禮冒汗了,「我可以考慮……」

「衛先生,你大概不清楚我們方家的情況。方家這一代,只有方思慎一個男丁,我們夏人最重宗族繁衍,你非要把我兒子勾搭成同性戀,對我們家族的傷害你打算怎麼補償?最起碼,假如你們結婚,他決不能改用你的姓。當然,你要願意入贅也可以。將來如果你們令頁養子亥子,必須跟他姓方。」

在衛德禮的認知裡,如果愛人願意跟自己結婚,那自然是加入花旗國籍,成為高貴榮耀的wheatley家族一員。方篤之提及的這些,他壓根想都沒想過。

鼓起勇氣:「如果……如果結婚的話,還是改了國籍比較方便……」

方篤之冷哼一聲:「你憑什麼讓他為了你拋別親人,背井離鄉,去異國他鄉忍受孤獨寂寞之苦?」

「他還有我……」

「你?」方大教授斜乜他一眼,「你會做蝦餡兒餃子嗎?你會包肉餡兒粽子嗎?你會煮白雪陽春麵嗎?你知道他感冒了只吃成藥不吃西藥嗎?」

不等衛德禮接話,方篤之又道:「你知不知道,他八歲就沒了媽媽,這些年只有我父子二人相依為命?」滿臉俱是悲苦之色,「我們夏國有句俗話,‘養兒防老’,我眼見著就老了,將來全指望他。你若是帶走他,叫我這孤老頭子晚年怎麼過?這孩子又是個重感情的實誠脾氣,你要逼得我們父子分離,天涯海角,讓他飽嘗自責痛苦,將來後悔終身嗎?」

「我們可以經常回來看您,或者您願意的話,可以過去跟我們一起住……」衛德禮自己也覺得這話強人所難,都不好意思說下去。換了別個老外,未見得被方篤之說動,偏生衛德禮自詡夏國通,對夏人傳統觀念瞭解頗多,深知這個民族安土重遷,崇尚孝道,自己若讓方思慎陷入愛情與盡孝的兩難抉擇,真說不定落下終身遺憾。

方大院長步步緊逼:「為什麼不是你們經常回去呢?請問,daniel是吧,daniel,你願不願意為了小思,留在夏國,在這裡永久定居呢?」

「這……」

「愛他,至少讓他過得更好。衛先生,我以父親的名義,真心認為,你並非我兒佳配。」

衛德禮再也沒臉說下去了。

「對不起,方先生,我很愛他,非常非常愛……您所說的這些,我會認真考慮……我再認真考慮考慮……」衛德禮落荒而逃。

方思慎在醫院住了兩星期,被父親押回家又養了三星期。一個月後重新出現在京師大學校園裡,不論是張春華的抄襲醜聞,寇建宗的銷聲匿跡,還是衛德禮的身份光環,都已成為過氣舊聞,即使餘波盪漾,也彷彿這個季節過耳的秋風,轉瞬即逝。

去看了一趟導師華鼎松,不敢提被人捅傷的事,只推說重感冒,所以白了瘦了來晚了。

缺席一個多月,代課教師畢竟比不得自己親自講授,許多地方還得一一補上。況且期末在即,各種事務紛至沓來,方思慎偶爾從忙碌中回神,會突然覺得怎麼這麼清靜。除去父親定期打電話問問身體,叫他回家吃飯,再無閒雜人等騷擾。

他曾經打過一次電話,想請洪鑫垚吃飯,卻破天荒頭一回聽洪大少說學習太緊張沒時間。方思慎如今正經把這位洪少爺放在了忘年之交的格子裡,便仔細詢問目前狀態將來打算。奈何那頭仗著關係親近,說話越發不著調,東拉西扯沒個正形。事後歸攏,大概數學輔導天天上著,國文時不常去胡老師那裡吃小灶,西語還是每週找衛德禮補習,為了節約時間,換成洋鬼子去找他。

聽起來形勢一片大好,方思慎又特地打電話問妹妹。胡以心道:「憑他自己要考上,除非老天閉眼打瞌睡。不過也別打擊小孩積極性,多兩門及格的功課,至少讓他爸開後門時臉上好看點。就他目前水平,花點錢進個二級院校估計不難,想進一級院校——依我說,有那工夫折騰,還不如到國外讀兩年預科直接往上升呢。」

方思慎再次認識到,自己果然操不起這麼高難度的心。

想起洪鑫垚在電話裡一副老大罩小弟的口氣:「告訴你,在本少爺蠢蠢教誨下,洋鬼子已經想明白,不會再纏著你了。」

方老師猶豫一下,還是糾正道:「那個,應該讀諄諄教誨。」

洪大少怒:「總之洋鬼子馬上就要滾蛋了,你就徹底放心吧。」「啪!」電話掛了。

方思慎不禁翹起嘴角,笑了一會兒,又犯起愁來。衛德禮的進修期限,說是一年,其實就到下個月耶誕節前,果然快要滾蛋了。回想這一年來相識相交,確乎情誼匪淺。要不是最後出乎意料的變故,這段跨國友誼當真可以長久保持下去。無論如何,於情於理,都應該正式告個別,可是……

糾結一番,暫置腦後,埋頭幹活。

某個週六突然電話響,是衛德禮的號。沒有多想,立刻接了起來。

「方,你明天晚上有沒有時間?我……我後天就要回國了。」

方思慎這才驚覺距耶誕節竟已不足一星期,心中頓時悵然,當即應了一聲:「好。」

還是約在「瀟瀟樓」,不出意料,洪鑫垚也在。洪大少送了一幅八尺開的雙面絲繡給洋鬼子當家教謝禮,展開來流金洩玉,灼灼一大片,摺疊後卻只有輕輕巧巧一小團,絲毫不佔地方。衛德禮儘管情緒低落,收到這份禮依然十分驚喜。相比之下,方思慎的贈別禮則樸素內斂得多,是一套版畫風格的梅蘭竹菊藏書票,偶然在舊貨市場淘到的佳品,頗具收藏價值。

衛德禮把藏書票捧在手中,覺得方思慎眼下的神態與這份禮物的特點相當一致:情真意切而又彬彬有禮。他在最近兩個月裡認真構想了關於這段愛情的未來,終於反思到自己的一廂情願是多麼輕率。因為勇氣不夠,也就失了資格,臨別面對愛人,心中感傷愧疚,言辭間幾分悽然,幾分怯意。

於是滿場只剩下洪大少插科打諢,勉強炒熱氣氛。又都不想太早結束,一頓飯硬撐著吃到酒冷羹殘,杯盤狼藉。方思慎不能喝,還試圖阻止未成年人喝,未遂。洪鑫垚自小練就的酒量,衛德禮傷心人別有懷抱,正須借酒澆愁,結果這倆你一盅我一杯,喝得感情直線上升。

有方思慎在場,要喝過頭當然不可能。三人就在樓前話別,方思慎和衛德禮一起往校內走,感覺一下子微妙地尷尬起來,默默並肩邁步,誰也沒有出聲。

洪鑫垚站在路邊等出租,習慣性地回頭望望,看見遠遠兩個身影被路燈拉長,一直延伸到草叢後的黑暗裡。呆了呆,一陣冷風吹來,腦子冷不丁就清醒了。

「擦!」在心裡叱了自己一聲,踮起腳尖邁開大步,藉著昏黃的燈光,悄悄綴在後面。

走到留學生樓前花壇邊,衛德禮停住腳步,側過頭看著身邊的人,水藍色的眼睛在黑夜中閃閃發亮。方思慎被他看得有些無措,開口打破這令人難堪的沉寂。

「你——」兩人同時出聲。

衛德禮道:「你先說。」

「你……多保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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