〇三二

方篤之不敢看兒子,一邊低頭剝粽子一邊絮叨:「這麼多年師生二人相安無事,如今卻搞出個瓊林書院來飽眼福。這兩個都自恃身份,應當不至強人所難,只不過……」

方思慎臉色突變,放下筷子:「爸爸!什麼叫不至強人所難?情勢所迫,無奈屈從,難道也叫心甘情願?太過分了!」

「小思,你聽我說,梁若谷那孩子不簡單,你別白操了這份心……」

方思慎猛然想起自己親眼看見的紅色斑痕,黃色印記,一捶桌子,怒不可遏:「他還沒成年!」

「轉眼就上高三,也差不多了。現在的孩子,什麼不懂?你以為……」

方篤之還想繼續說,被兒子一句搶白噎住:「什麼不懂?您忘了,我活到二十歲的時候,還什麼都不懂!」轉身衝進房間,「砰」一聲撞上門,掏出手機就要給梁若谷打電話,才想起沒有號碼。準備問洪鑫垚,轉念間又覺得不妥,最後坐到電腦桌前,決定發郵件。

直到十指敲上鍵盤,指尖還氣得微微顫抖。敲上稱呼,卻一時停滯,不知該如何寫下去。

怒火慢慢平息,盯著螢幕思忖許久,才字斟句酌寫了幾句問候,對受邀參觀表達謝意,轉而談知識學問、心性志向,最後小心翼翼地囑咐對方珍重自身,再三暗示如受脅迫,願施援手之意。

郵件傳送出去,方思慎還坐在桌前沒有動彈。父親的話在耳邊迴響:你別白操了這份心。認得梁若谷時日不短,此刻將這聰穎少年前後言行著意推究一番,心中煞是沉重。無論如何,週六一定要當面談一談。

方篤之望著緊閉的房門,滿心苦澀:孩子,這世上,還有誰能跟你比?

終於等到週六,方思慎早早到了,希望尋個單獨說話的機會。偏生梁若谷快上課才來,滿教室鬧鬨鬨的,只得暫時壓下,先上課再說。此時已是六月中旬,選修科目提前結課,再有一週,這門國學課就該落下帷幕了。課程內容漸近尾聲,主要給學生講些延伸擴充套件話題,此外就是各人對自己的論文進行最後的修改潤色。

臨近期末,學生們的情緒都有些躁動。到第三節課,一個坐在前排的女生請教用在論文中的成語,方思慎建議了兩個,那女生眨巴眨巴眼睛:「我不會寫。」

方思慎背過身寫板書,那女生幽幽嘆口氣:「方老師,過了下星期就看不到您了。」另外幾個女生跟著議論起來,特別是參加過寒假採風的,紛紛拖著腮皺起眉:「老師,我會為了你去考國學院哦!」「老師,記得以後都戴隱形哦!」——自從摘掉眼睛,學生們自動腦補為換了隱形,他也沒特意否認。

類似的場面不管經歷多少次,方思慎還是招架不住要紅臉。知道不論說什麼都會被起鬨,索性充耳不聞,一筆一畫寫板書。

「老師,給我們唱首歌吧。」

不知誰說了這麼一句,立刻得到全體熱烈擁戴。教室裡頓時炸了鍋,眾人鼓掌跺腳敲桌子,經久不息。望著講臺下一張張年輕的面孔,這一刻真誠的熱情彷彿把室內的空氣都要點燃,方思慎身不由己地被帶動得興奮起來。被那麼多雙亮晶晶的眼睛注視著,拒絕的言辭實在難以出口。

他表情羞澀,話卻說得大方:「我不會唱你們喜歡的流行歌,只會幾句老歌……」

「沒關係,我們就要聽您唱……」

洪鑫垚從椅子上跳起來,衝後排幾個打岔的男生呲牙:「噓——閉嘴!」

「唱得不好,大家包涵。」方思慎輕咳兩聲,慢慢唱起來。

「我從山中來,帶著蘭花草。

種在小園中,希望花開早。

一日看三回,看得花時過,

蘭花卻依然,苞也無一個。

眼見秋天到,移蘭入暖房。

朝朝頻顧惜,夜夜不能忘。

但願花開早,能將宿願償。

滿庭花簇簇,添得許多香。」

清朗的男聲不帶修飾,唱得一板一眼,略微有些生澀。好在曲調舒緩悠揚,頗可一聽。只是不論詞曲,與時下的音樂都大相徑庭。學生們誰也沒聽過這歌,以至於結束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要鼓掌,追問:「老師,這是什麼歌兒啊,還挺好聽的。」

「小時候聽熟的歌,我不會唱別的,這個勉強能唱下來。」

下課鈴響了,剛剛還一臉情義的男孩女孩們轉眼就呼嘯而去。方思慎被學生起鬨唱歌分散了心神,等想起要找梁若谷談話,對方已經出了教室。來不及收拾東西,急忙追出去:「梁若谷!梁若谷同學!」

梁若谷在樓門外的臺階下站住,迴轉身仰頭望著方思慎。

周圍人來人往,嘈雜吵鬧。方思慎追到臺階前:「我有話跟你說。」

「對不起,方老師,我現在沒時間。下次行嗎?」

方思慎有點著急:「我給你的郵件,收到沒有?」

梁若谷點點頭。

「你明白我的意思嗎?有些事,可以拒絕,可以不做。他們……」

梁若谷打斷他:「方老師,我覺得您誤會了。」

見他這般不聽勸告,方思慎焦躁之下,有些口不擇言:「他們不是什麼好人,你太小,不要……」

「方老師,」梁若谷冷不丁拔高嗓音,整個人都冷硬起來,「怪不得都說文人相輕,原來您也會背後汙衊。」

方思慎一陣發懵,連他什麼時候走的都不知道。

後背讓人拍了兩下,洪鑫垚湊過來:「搞什麼呢?」

方思慎茫然地搖搖頭,最終喃喃道:「希望真的是我誤會了。我有點擔心……」

洪大少噗一聲:「樑子?他有什麼可擔心的?你還真是,鹹吃蘿蔔淡操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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