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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鑫垚倒挺痛快:「你睡你的,我在這寫會兒作業。」書包課本筆袋練習卷子,老實不客氣攤了一桌。

方思慎看他正經打算寫作業的樣子,揉著眼睛道:「不好意思,那我先睡一下。你要喝水暖壺裡有,杯子在書架上。」抵擋不住席捲而來的疲乏,腦袋剛沾上枕頭便睡著了。

洪大少裝模作樣寫了幾行字,目光移到桌上的電腦螢幕上,忽然就有些手癢,想打打遊戲。觀察一下方書呆,呼吸悠長,睡得很沉的樣子。到底按捺不住,摁下開關。介面上出現提示框:「請輸入您的密碼。」胡亂試幾次,沮喪地關上電腦。又寫了幾行字,站起來找吃的。四處搜尋一番。除去架子上兩把掛麵、一兜雞蛋,窗臺上一盆小蔥,一盆大蒜,就只有暖壺裡半瓶開水。

一時倍覺無趣。週六下午本是固定分配給輔導班的時間,不能回家,也找不著人作陪吃喝玩樂。看方書呆睡得香甜,頓覺十分不忿,掐了根蔥尖兒去捅他鼻孔。

方思慎輕哼一聲,拿手蹭蹭鼻頭,翻個身繼續睡。洪鑫垚憋住笑,改捅他耳朵。方思慎正沉在釅釅的睡夢中不肯醒來,一隻手捂住耳朵,腦袋直往枕頭下鑽,孩子氣十足。

洪鑫垚差點笑出聲,覺得書呆子實在困得可憐,良心發現,扔掉蔥葉子,摸出手機開始拍照。照得兩張,想起那天洋鬼子講什麼人類學,一點邪念冷不丁冒上心頭,望著那人烏黑柔亮的頭髮,眼神不由自主就往下邊出溜過去。

從領口往裡窺探,沒什麼肉,肩胛與鎖骨形成一個深深的月牙窩。把衣領小心翼翼撥開一點兒,貼近些,還是瞧不清楚胸口。

「到底長啥樣呢?不會是壓根兒不長毛吧……」忍不住就想解開兩粒紐扣看個究竟。不料方思慎微微動了動,嚇得趕緊住手。等人安定下來,眼神不受控制地繼續往下,順著腰腹流連,最後停駐在某個地方。

那點邪念愈發茁壯:「看書呆子沒開葷的傻樣,搞不好下邊毛都沒出齊……」手指慢慢靠近,即將碰上去的剎那,如遭火燎,猛地縮回胳膊。整個人瞬間清醒了:我這是幹嘛呢我?

青春期男生互相關注甚至比較重點部位,再正常不過。洪鑫垚站了一會兒,將自己剛才的舉動和以往跟狐朋狗友的胡鬧歸為一類,只是下意識地覺得好像不能這樣對待方書呆。心中齷齪臆想一番,勸誡自己:「書呆子那麼正經,不小心弄醒了,十有八九要翻臉。」戀戀不捨地坐回椅子上,眼神卻半天沒收回來。

方思慎一覺醒來,看見洪鑫垚正趴在桌上抄寫單詞。後者為了掩飾某個下作念頭,當方思慎在那邊認真看書時,居然耐著性子寫了兩門作業,又喬張作致問了幾個西語國文課本上的問題,呈現出浪子回頭金不換的詭異狀貌。

一週過去,離端午節只剩下三天。報刊雜誌上除了呼籲給傳統節日公休假日待遇的文章,就是鋪天蓋地的促銷廣告。

週六上午,梁若谷忙於志願者活動,請假沒來。方思慎上完課,與國一高其他得到贈票的老師同學,以及按時前來會合的衛德禮,上了「瓊林書院」的班車。

「瓊林書院」這次活動規模盛大,安排周到。上下午各有一趟班車,接送受邀參觀的客人。

汽車一直開到距市中心八十公里的寧安鎮,這裡有京郊最著名的自然風景帶,環境優美,馬路寬闊,森林公園、水上公園一個接一個。夾雜其間的是錯落有致的別墅區,以及專供權貴富人享用的高爾夫球場、跑馬場、賽車俱樂部,甚至還有一個大型室內人造滑雪場,讓生活在北方內陸的京城人士炎炎夏日裡也能享受冰雪的快樂。

洪鑫垚貼著車窗拍照。不知道的人以為他在拍風景,其實拍的都是路牌。洪大少充分懂得這些地方的作用和價值,因為上學的緣故,平時只在城裡玩玩,城外的高檔會所基本尚未涉足。不過即使自己不來,也可以提供一些資訊給家裡老頭子,以備不時之需。

漸漸接近孟靈山下晚月河畔,一排排五色仿古旗幡迎風飄揚,河邊臨時搭起的高臺上懸掛著大紅橫幅:「首屆寧安端午文化節暨瓊林杯龍舟賽。」臺前豎著三面旗子,分別署的是:寧安鎮政務府、御府瓊林集團、瓊林書院。河面上龍舟競渡、鼓聲震天,河邊高臺附近圈出一個貴賓區域,其餘地方都擠滿了聞訊而來的遊客鄉民,熱鬧喧譁,人頭攢動。

一車人最興奮的莫過衛德禮,終於親眼目睹如此壯觀的夏國民俗活動,下車就迫不及待往河邊擠。穿著傳統夏裝的小夥子過來引導,原來持有贈票的人都可以進入貴賓區,盡佔地利之便。方思慎、洪鑫垚從小長於北方,也是第一次觀看真實的龍舟表演,不由得向洋鬼子看齊,放開嗓子,跟著鼓點節奏給划船的健兒們加油。

他們來得晚,比賽已至尾聲,不一會兒便決出了勝負。頒獎典禮就在高臺上現場舉行,一片歡呼吵鬧聲中,優勝者登臺領獎。頒獎嘉賓除了寧安鎮的地方官,還有文化署的中央級官員,以及御府瓊林集團董事長。

洪鑫垚抬頭盯著那文化署官員和御府集團董事長,總覺得有些面熟,應該在春天父親進京時哪次應酬席上見過。「御府瓊林」四個字大夏國百姓都不陌生。最近兩年,xsb-tv1到tv10的整點新聞插播廣告裡,每晚必唱:「聖賢才八斗,夜光杯在手。仙鄉何處是?御府瓊林酒!」

領獎的勁裝小夥們下去了,搖搖擺擺上來一堆小孩,三四歲至十來歲不等。由四名少年前後看護,領到合適的位置站好。他們一律穿著改良的明代儒服:頭頂四方平定巾,腳蹬六合一統靴,身著藍色交領長袍,大的牽小的,最小的幾個磕磕絆絆,差點踩到長袍下襬摔倒,又滑稽又可愛,逗得觀眾嘻哈不已。幾個扛攝像機的記者紛紛往前湊,被告知表演開始後方允許拍攝。

孩子們剛上臺,貴賓席前幾排觀眾便「啪啪」鼓掌,相當賣力,女人們興奮地互相炫耀:「看!看!我們家小不點!」「我家寶貝,第一個!」原來多數是家長。

洪鑫垚猛拍一下方思慎,指著臺上最後壓陣那名古裝少年,驚得舌頭都結巴了:「你看!看那個,他、他……靠!樑子這傢伙,搞什麼呢,上這玩變裝來了哈!」

方思慎被服飾吸引,聽他這麼一說,才仔細辨認面孔。那最後一個登臺的少年,眉目端整,身姿挺拔,當真是梁若谷。看他素巾儒服,廣袖長衫,通身裝扮竟是十分之妥帖,遠比平時來得醒目。相形之下,另外三名少年就顯得氣質粗疏,圖有其表,差一點古韻書香。

梁若谷站在臺上,眼神儘量不著痕跡地往下掃視。他私下送了一張請柬給汪浵,請他方便的話來瞧瞧熱鬧,也不知來了沒有。望見洪鑫垚等人,輕輕點頭打個招呼。

忽然幾聲汽車喇叭,負責引導的工作人員一路開道,讓那車子直接開進貴賓區。原本端坐在頭排的文化署劉副司長、御府集團崔董事長都站起來,親自迎接。其餘各色人等自然跟著站起來,不知情的交頭接耳,打聽來者是誰。

先下車的是一個清瘦斯文的中年人,低頭看看路面,這才回身將一名老者扶出來,姿態恭謹而體貼。老人鶴髮童顏,銀鬚飄飄,站定之後,一根烏木龍頭柺杖卻不沾地,偏持在手裡左右指點一番,昂首緩步,高瞻闊視,與身邊人朗聲談笑。

此二位方思慎都認得,正是大名鼎鼎的國學大師白貽燕白老先生,以及新近出任文化署特聘參事的著名學者範有常。上次見到這兩位,還是四年前正月裡隨父親登門拜訪,估計多半認不出自己了。只是與長輩當面遇上,視而不見似乎太不合禮數。心裡這麼想著,便往後退退,站在衛德禮洪鑫垚兩堵肉牆後邊,刻意不去觀望。洪大少則恰恰相反,存心往前擠,只盼著多打幾個照面,好藉機跟人搭訕。

劉副司長與白老先生是老相識,崔董事長卻是初見,自我介紹畢,抓緊寒暄。

「……崔某雖說只是一個商人,對國學素來心嚮往之。在經濟發展的大潮中,以國學為依託,營造一個品味風雅,沉潛心靈之聖地,是我平生宏願。因此與範先生不謀而合,得到寶貴機會,贊助‘瓊林書院’和這個文化節,也算為復興我大夏博大精深之傳統文化略盡綿力。」崔董口才便給,氣度從容,很有些儒商味道,「屢屢託範先生向您致意,卻始終無緣拜會,今天您老大駕光臨,我們這些俗人,都能有幸沾沾仙氣,哈哈……」

劉副司長跟著捧場:「上午的開幕式雖然有範先生主持,缺了您老坐鎮,失色不少,憾甚!憾甚!」

白老先生柺杖輕點地面,一手指著臺上:「老朽專為這些娃娃而來,為國學傳承而來。那些花裡胡哨的把戲,你們年輕人折騰就好,別折騰我老頭子了!」

方思慎身邊站著位同行來的國一高老師,一邊仰頭張望,一邊低聲點評:「嘿,不過又是場打著國學幌子的商業秀罷了。」

範有常親自把白貽燕送至高臺側面階梯上,梁若谷攙著老人走到臺前。工作人員擺好話筒,又設了琴案鼓架,上來兩名樂師。最後抬上來一把太師椅,卻被老頭子揮手斥退。

許多人不知道這是要幹嘛,貴賓席有人舉起宣傳冊,驕傲傳達:「瓊林弟子吟誦經典,白大師親自領誦,隨後還有點雄黃酒、浴蘭湯等端午民俗表演。」

白貽燕單手拄拐,站得筆直,神情茫遠而蒼涼,頷下銀鬚隨風擺動,當真一派仙風道骨。

沉鬱蒼老的嗓音緩慢頓挫:「端午又稱端陽,作為一個傳統節日來過,已有三千餘年曆史。最初不過民間驅邪避毒的日子,因為一個人的死,讓這個節日變得偉大起來……」

介紹完三閭大夫的故事,白老先生曼聲吟誦:「屈平疾王聽之不聰也,讒諂之蔽明也,邪曲之害公也,方正之不容也,故憂愁幽思而作《離騷》。離騷者,猶罹憂也。」

稚嫩的童音齊刷刷響起:「帝高陽之苗裔兮,朕皇考曰伯庸。攝提貞於孟陬兮,惟庚寅吾以降。皇覽揆餘初度兮,肇錫餘以嘉名:名餘曰正則兮,字餘曰靈均……」

說實話,朗誦內容古奧難懂,圍觀群眾真正聽明白的其實少得可憐。然而瓊林書院這場表演卻編排得相當出色:脆嫩的童聲、清朗的少年嗓音與深沉渾厚的蒼老聲音形成天然層次,融匯了詩歌本身固有的韻律節奏,再加上配合得當的琴音鼓響,時而婉轉低迴,時而高昂雄壯,一眾門外漢都聽得不覺枯燥。至於衛德禮這樣的,簡直如痴如醉,熱淚盈眶。

如此這般,以疊翠重巒、清波碧水為背景,一曲花樣《離騷》於天地間嫋嫋迴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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