〇三一

經典吟誦結束,白大師與瓊林弟子現場表演古楚國端午風俗:點雄黃酒。

太師椅重新搬上來,白大師當中坐下。梁若谷與另外一名少年分立左右,一個端盤,一個捧筆。盤子上放了一隻白瓷碟,崔董事長親自捧著調變好的雄黃酒上臺,鄭重其事注入碟中。禮儀小姐在旁邊解說:「御府瓊林集團為本次端午文化節特製18度黃金瓊林液,依照千年古方調配,加入精研雄黃成分,‘能殺百穢、闢百邪、制蠱毒,入山林而虎狼伏,入川水而百毒避’……」

洪鑫垚咋舌:「不是吧?這麼神!」

衛德禮問:「真的嗎?」

方思慎笑笑:「防防蚊蟲叮咬應該沒問題。北方乾燥,不像南方,常有瘴毒溼氣、蟲豸邪穢,就是個儀式而已。」

洪大少點頭:原來就是忽悠。

圍觀群眾中有人喊:「多少錢一瓶?」

「對不起,」那禮儀小姐笑得甜美可愛,「這是本公司特別製作的佳節紀念限量品,僅作為禮品饋贈本次文化節特邀嘉賓,不對外銷售。」

「擦!吊胃口呢!」群眾不滿意了。

「但是,現場觀眾可以參與我們的文化體驗活動。凡是10歲以下的兒童,都可以到右邊工作人員處報名,前十名將有機會上臺,白大師親自為孩子們點上避毒驅邪的雄黃酒,保佑他們平平安安……」

群眾嘩啦騷動起來,許多家長拖著孩子往報名處擠去,現場氣氛漸漸熱烈。

孩子們排成一列,挨個上前。白貽燕手持羊毫,彷彿蘸墨般吸滿金紅色的酒液,在額頭上寫一個草書「王」字——這是借猛虎額紋以鎮妖邪。然後分別於鼻尖、耳側、手心點一點,穿儒服的小孩子似模似樣彎腰作揖:「謝謝先生!」白大師左手輕拍頭頂,盡顯慈愛。

後面上臺的群眾小演員也懂得有樣學樣,點完雄黃酒,彎腰作揖道謝,等老人家拍完腦袋,再高高興興下來。個別孩子額上王字「墨跡」偏濃,酒液順著眉心往下淌,自然抬手去擦,被家長摁住:「別擦別擦,沒聽人家說這老頭字多值錢啊,留著!」

老先生沒精力應酬,點完雄黃酒,向主辦方打個招呼,直接上了小車。範有常衝梁若谷招招手,兩人上車作陪。其他瓊林弟子也都上了一輛大車,集體返回書院。

洪鑫垚見方思慎目送小車離去,撇嘴:「早跟你說過別濫充好人,你以為樑子這丫靠什麼抱人大腿?說是人家大學者賞識他有才華——他有幾桶水的‘才華’,少爺我是不知道,不過我可知道你個大博士,費勁巴力白給人裝點門面了。」

他跟梁若谷在一起混,看見的都是彼此最真實也最陰暗的一面,好比互相熟知原形的妖怪,再怎麼變幻裝扮,誰也糊弄不住誰。

方思慎聽他冷嘲熱諷,不置可否,表情有些遙遠。洪大少記起身邊這位好歹也是著名學府國學博士,試著問:「哎,你是不是認識那倆大名人?」

方思慎點頭:「這樣的大名人,凡是對國學有興趣的,都認識。」

洪大少想想也是,不再追問,心思卻飄到文化署劉副司長和御府集團崔董事長身上。他自幼見慣各類應酬場面,此刻非常敏銳地從這場新鮮的國學文化秀中嗅出了某種熟悉味道,幾乎本能地雷達全開,自動蒐集有利資訊。

下一個節目,浴蘭湯民俗表演。

方思慎心說這要怎麼演呢?難道現場洗個澡?

就見河面上忽然飄過來幾艘仿古畫舫,應是附近水上公園借的遊船。船尾兩名舟子,船頭一個浴桶,以及一名輕紗裹身的美女。喇叭裡放起古樂,美女們隨著音樂翩翩起舞。由於空間有限,又是在船上,多少有些搖晃,那舞蹈其實不過幾個簡單動作,扭扭腰抬抬腿之類。關鍵在於,美女們一邊扭腰抬腿,一邊慢慢往下脫那本來就十分單薄的紗衣。

剛脫了一件,美女全體轉過身去,解開發髻披散下來,直垂到腰間。河對岸是山崖,觀眾都集中在這邊。眼看無限美景全讓石頭瞧去了,人群紛紛往岸邊擠壓,貴賓席上幾位目不轉睛的嘉賓,屁股也不由得離了座位,扯著脖子往船上張望。

美女們又脫下一件,忽然抬腿跨進浴桶,單留出肩膀以上在外頭。

這下人群往前擠得更厲害,早有工作人員見勢不對,把觀眾往安全警戒線後轟趕。眼看群眾情緒越來越激昂,也不知哪位負責人及時採取英明措施,命令眾美女集體縮排浴桶,不再露頭,舟子們全力運槳,一會兒工夫,畫舫全划走了。

幾個痞痞的小青年一邊沿岸追逐畫舫,一邊揮著胳膊高聲叫嚷:「強烈要求參與文化體驗活動!強烈要求參與文化體驗活動!」惹得許多人哈哈大樂。

那邊崔董事長與寧安鎮地方官不停向劉副司長檢討:「第一次搞這種大型群眾活動,經驗不足,下次一定改進,一定改進!」

方思慎三人踮著腳跟隨廣大群眾圍觀美女洗澡。他們說是進了貴賓區,明顯級別不夠,沒有座位,也沒排到靠前的位置。聽見群眾強烈要求參與文化體驗活動的呼聲,一邊笑,一邊互相打趣。

「哎,我們夏國美女比你們洋妞怎麼樣?」洪大少問衛德禮。

洋鬼子沉吟片刻:「春蘭秋菊,各擅勝場。」

「啥意思?」

方思慎解釋:「各有千秋的意思。」習慣了洪大少的不學無術,已經想不起來在這方面笑話他。

衛德禮卻意有所指地補充道:「其實,不管東方還是西方,我認為現在的女性都太重視外表了。」

洪鑫垚「切」一聲:「別跟我說你寧肯娶一隻心有靈犀的恐龍,也不要同床異夢的天鵝。」

成語使用貼切,方思慎看他一眼,心裡猜著只怕又是哪部肥皂劇的臺詞。

「什麼意思?」這下輪到衛德禮不懂了。

翻譯再次上場。

衛德禮聽明白,連連搖頭:「no,no,no,洪,你誤會了,不僅僅是長相。goodnessisbetterthananythingelse.」

不等洪大少發問,方思慎主動同聲傳譯:「美德勝過一切。」

衛德禮卻還沒說完:「includingsex.」

方思慎在「性別」與「性行為」兩個意思之間稍微猶豫,不料最後那詞洪鑫垚熟得很,根本用不著等他翻譯,當即跟洋鬼子掐起來:「哈,你的意思是隻要人品好,一輩子不上床都沒關係?」眼神不懷好意地往下瞄瞄,「哥們,你該不會是那啥——sex無能吧?」

衛德禮用看小孩的不屑目光回應他:「你太年輕,不懂得心靈的愉悅確實可以超越肉體的快樂。再說我的意思也包括性別……」

洪鑫垚怪叫一聲:「你還要搞男人?哥們你也太潮了吧?不過你是老外,怪不得……」

衛德禮沒空批駁他何以老外同性戀就怪不得的謬論,看看環境,實在不適合向某人認真剖白自己的性取向,便接著跟不清不楚的洪大少掐架:「我的意思是,選擇伴侶的標準,品德最重要,別的都沒那麼重要……」

洪鑫垚腦子快,反駁道:「品德?我看狗的品德最好了,又忠心又聽話,怎麼不見有人跟狗結婚?」

「有啊,你不看新聞嗎?去年澳洲有一個男人就和他養的狗結婚了。」

「啥?有沒有搞錯?那,那——他們怎麼se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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