〇三〇

方思慎、衛德禮同行返校,洪鑫垚理所當然插在中間,左右搭腔,在同學們驚訝羨慕的目光中出了校門。

看見人行道上擠滿了孩子和家長,以及馬路兩側蔚為壯觀的補習班廣告牌,衛德禮不斷提出各種少見多怪的問題。方思慎自己也只知一點道聽途說的皮毛,反是洪大少好歹算個當事人,能說出不少細節內幕,直把洋鬼子聽得驚詫莫名,蹦出一連串的「為什麼」。可惜為他解答的這位終究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多問得幾句,不耐煩了:「你哪來那麼多為什麼?不學這些玩意兒就上不了好學校,上不了好學校就考不上好大學,考不上好大學就找不著好工作,找不著好工作就掙不著錢,掙不著錢就啥都幹不了!」

衛德禮被他繞蒙了,好一會兒才問:「你呢?那你上什麼班?」

洪鑫垚這下蔫了,悻悻道:「老子有家教,補習數學跟西語。」

「你不是每個星期都跟我們練西語嗎?為什麼還有家教?」

洪鑫垚想起上週本要找洋鬼子問語法,好從卷面上摳出一分,後來卻忘了個乾淨,於是掏出筆記本諮詢,果如方思慎所說,兩個選項都正確。洪大少立志要突破及格線,之前老師講解這道題,正經豎起耳朵聽了聽,這時便跟衛德禮爭辯起來。一路爭到醒醉軒,點菜吃飯。這頓方思慎請客,答謝衛德禮的友情講座。那兩個都表現得很有風度,點菜時破天荒彼此謙讓了一回。

洪鑫垚把相機還給衛德禮,誇了誇原裝貨就是好用。衛德禮非常高興地說起去巡檢所認領腳踏車的經過,談及向警察道謝致歉,對自己的急躁莽撞真心反省。

洪大少不屑地撇撇嘴:「要不是老子……」頓住,轉口道,「這是讓你趕上了,切!」

方思慎看看他,沒說話。

吃完飯衛德禮問下午安排。因為這一星期實在太辛苦,撐過最後一項必須完成的任務,強打精神的亢奮突然退散,方思慎這會兒只想倒在床上大睡一覺,便道:「對不起,我有點事,你們倆自便吧,正好互相練練口語。」

不料洪鑫垚卻偏過頭:「我有事跟你說。」

只得讓他又跟著自己進了宿舍。剛進門,忽覺一隻手從後邊撩起襯衫。方思慎渾身一僵,還沒來得及反應,就聽洪鑫垚道:「我看看好了沒有。」

氣氛過於自然,不覺鬆懈下來:「嗯,好了。」

洪鑫垚伸出手指在傷痕上輕輕來回蹭了蹭:「疼嗎?」

即使破皮的地方也早已結痂,疼是根本不疼了,卻時不時有些癢。被他這麼一蹭,方思慎渾身一個激靈,趕緊轉身:「哈哈,別……癢啊。」

「哦。」洪大少稍微愣了片刻,似乎在斟酌怎麼開口,「我,那個……」

眼神左右溜溜,在唯一的靠背椅上大馬金刀坐下,開啟書包,掏出一個長方紙盒:「這給你。」

方思慎早見他書包鼓鼓囊囊不知裝了啥,下意識接過來,開啟一看,是雙嶄新的運動鞋。

完全出乎意料,有點暈頭轉向:「你給我這個……做什麼?」

「穿著跑步啊,」洪大少露出商人本色,不遺餘力地推銷,「這鞋特專業,提速、透氣、不傷腳。下回穿這個,還能再跑快點兒。」

聽見「下回」二字,方思慎忍不住一笑,忽然明白了,洪鑫垚竟是特地致謝來的。

——這位洪家少爺,是非不怎麼清楚,恩怨倒向來分明得很。

鞋子十分輕巧,連盒子端手裡都沒多少分量。式樣漂亮時尚,灰白二色為主,間有霓虹條紋,就算對品牌沒什麼概念,一看便知價格不菲。

方思慎雙手遞回去:「謝謝,但是……」

「你不要,我出門就扔垃圾箱裡信不信?」洪大少抱著胳膊靠在椅背上。

「洪鑫垚,你聽我說,這個真的……」

洪大少騰地站起來,拎起鞋子走到窗邊,伸出窗外懸著:「你再說不要,我立馬鬆手。」

知道這大少爺蠻橫起來很可能不顧後果,方思慎急道:「不行,快拿回來,砸到人怎麼辦?」

洪鑫垚笑得無賴:「反正從你窗戶掉下去的,砸死人也是找你。」

方思慎哭笑不得:「你先拿回來。」

洪鑫垚笑嘻嘻地把鞋子拎回來,拖著方思慎到床沿坐下,鞋子放在腳邊:「試試,我看看大小,不合適下星期換一雙。」

事已至此,方思慎怎麼拗得過他,只得帶幾分彆扭,低頭彎腰試穿新鞋,大小居然正好。通透舒適,果然一分錢一分貨。

「少爺我目測挺準的嘛。」洪鑫垚得意洋洋。

總覺得不該接受對方這份禮物,又不知怎樣回絕才有效,方思慎一臉欲言又止,左右為難。

洪鑫垚忽然收起笑臉:「你別這副樣子,好像我怎麼著你似的。就這,真沒幾個錢,直接從庫房拿的,成本價,還不夠少爺我一頓飯呢!」話出口,又彷彿變成了故意炫耀,也不知怎麼說才對,改口道,「反正給你你穿就是了,大男人幹什麼這麼婆婆媽媽的!」

他頭一回送人東西送得這麼憋屈,氣鼓鼓說完,扭轉頭不去看對方。

少年人表達方式雖然生硬,卻是實實在在一片真心。方思慎猶豫一下,終於點點頭:「那好,謝謝你。」把鞋子換下來,問,「衛德禮的車子,是不是你找了什麼關係?你借走他的相機,是不是……」

洪鑫垚辦妥這事,早憋著不知要跟誰炫耀。他直覺方書呆不見得愛聽,洋鬼子多半聽不懂,也就是自己出口惡氣而已。這時見方思慎主動問起,立刻精神一振:「哼,幾個二流子小混混,也不稱稱自己多少斤兩,敢動老子的……」

瞧見方思慎皺眉,下文及時剎住,故作滿不在乎地解釋道:「找了我爸一個警視廳的朋友,他說那片地方要拆遷搞開發,正好準備整頓,順便把黑車市場連鍋端了。」

「是這樣……謝謝你。」

「小case!」洪大少甩甩頭髮。

這般前因後果,背後動作,跟衛德禮肯定是說不清楚的,莫如不說。方思慎有些茫然,不知如何評論。好在不用再擔心人身安全,算是去了個隱患。濃重的睏意湧上來,撐著床沿直打哈欠,捂著嘴咕嚕:「對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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