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思慎洗完澡出來,換主人衛德禮自己進去洗。
看見桌上擺好了果汁,想起上次來做客,曾經說過不喝含咖啡因跟酒精的飲料。捧著杯子坐下來,折騰一下午,這才真正得空休息,暗忖衛德禮這人其實堪稱東西合璧紳士典範。由他引起的所有問題,說到底,不能算是他的問題。當然,細究起來,拋開是非不論,真要吸取教訓的話,態度上某種程度的先入為主與魯莽武斷可以反省。
不一會兒衛德禮出來了,給自己衝了杯龍井,坐到對面。
方思慎時不常要來傳達通知,送個材料什麼的,若不著急便會應主人之邀如此坐上一坐。他在人際交往方面向來被動,這一份因公強加的關係,出乎意料地緣分投合,這麼些天下來,竟然衍生出相當密切的跨國友誼。
兩人都是馬後炮型的學術研究者,今日如此精彩一戰,理所當然坐而論道。夏語西文夾著文言,漸漸聊得深入。
「方,我到這裡快三個月了,不明白的地方卻越來越多。太多的現象,跟我從前聽說的,想象的,完全不一樣。可是,剛才你提及‘禮崩樂壞’,我忽然想起,祖父日記裡曾經有過同樣的說法。」
衛德禮把玻璃杯託在掌心,翠綠的茶葉一根根上下浮沉,慢慢旋轉舒展,茶水變作清透的淺碧色。
「祖父去世時,我只有八歲,但是已經跟他學了兩年夏語。此後卻再難找到合適的老師,直到大學考入普瑞斯東方研究院,才得以繼續學習,終於能夠看懂他當年寫的那些夾雜著夏文的深奧日記。」衛德禮笑一笑,「你知道,一百年前到夏國來的人,絕大多數是冒險家,也有極少數的朝聖者,我的祖父偏偏屬於後者。他少年時讀過許多關於夏國的傳說和遊記,對神秘的東方古國、禮儀之邦充滿嚮往,來到這裡之後卻大失所望。」
方思慎深表同情:「令祖來得不是時候。」
「祖父對這個國家和這裡的人民非常同情。一開始,他認為天主能夠拯救他們。」衛德禮嘆了口氣,多年鑽研夏文化,如今的他當然明白這是一條死路。
「後來他發現沒有多少夏人肯真心信仰天主,就決心改變方向,努力幫助一些願意接受民主、自由和平等信念的官僚,希望建立起和我們一樣先進的制度。」說到這,衛德禮帶出一股不自覺的先天優越感來。
方思慎禮貌地打斷他:「對不起,daniel,」慢慢道,「我不瞭解你所說的‘先進的制度’到底怎麼樣,但是一位長輩曾經告訴我,內戰期間避居海外的夏國人,在貴國遭受了嚴重的歧視和不公正對待。」
大概沒想到好脾氣的方思慎會提出如此有力的反駁,衛德禮一張臉立刻漲得通紅,窘迫道:「那是發生在很多年以前的事,現在好多了,好很多了。」看一眼對面的人,又補一句,「對不起。」思考片刻,才道,「方,一個好的制度,能夠提供監督和改正的機會,可能變得越來越好;而一個壞的制度,是很少,或者沒有提供監督和改正的機會,只能越來越壞。」
方思慎琢磨著他的話,最後點頭:「我同意。」心中卻忽然想到,那些避居海外的夏國人,假使留在國內,可能遭遇的歧視和不公正對待,十之八九殘酷得多。
衛德禮喝一口龍井茶,又有了精神,繼續興致勃勃講述祖父的故事:「想說服夏國當時的政府官僚改變舊思想,建立新制度,簡直太難了。再加上不斷爆發的戰爭,總是迫使他中斷工作,最終祖父只能帶著深深的遺憾離開了這裡。他回國以後,對在夏國的經歷進行回顧和反思,忽然開始重新學習聖門典籍。他認為自己不幸遇上了夏國曆史上又一次‘禮崩樂壞’的時期,而要挽救這種危局,天主也好,民主也好,外來的文明其實都不起作用,唯有迴歸聖門思想,重建仁政體系,才能最終實現大同世界。」
衛德禮攤手:「所以,他在晚年成了一名狂熱的聖門信徒,簡直連天主都要忘記了。」
方思慎微笑道:「令祖若能活到現在,一定會得到那些國學大師們的熱烈歡迎和無限敬仰。」迴歸聖門思想,重建仁政體系,實現大同世界,正是當前呼喚大夏文明偉大復興潮流中,某些國學前輩大佬的主張。
衛德禮說得興奮,便沒注意到方思慎這個本土人士對於這一偉大理想的熱情,似乎還比不上他這個外來者。
「我的一位老師,就是二十年前來過這裡的那個,對資本社會深惡痛絕,是個堅定的烏托邦理想主義者。所以,他從夏國回去以後,不遺餘力地讚頌你們敵我分明的鬥爭、團結安定的社會,秩序井然的生活。」衛德禮哈哈笑道,「祖父聽他介紹了你們的共和新政,破舊立新,搞思想改造,文化革命,至死都不相信那一套能夠統治他心中的夏國。」
方思慎笑得有些苦澀:「令祖真是一位智者。」
衛德禮收起笑容,鄭重道:「方,你知道,我被他們弄得十分困惑,因此決心親自來看看,這些日子的所見所聞,讓我更加深刻地理解了祖父的觀點。你剛才的話給了我很大啟發。如你所言,若把‘禮樂’定義為文德仁政,那麼一種嚴厲的秩序,即使表面上看起來非常穩定,實際上也是‘禮崩樂壞’的體現。嚴厲的秩序往往難以持久,醞釀著暴動和反抗的因子,一旦被打破,必然帶來混亂。與此同時,嚴厲的禁錮也壓制了人們的活力,一旦被打破,必然出現井噴式的繁榮。我想,這就是為什麼,目前夏國呈現出這樣令人迷惑的混亂的繁榮景象。」
也許旁觀者清,一個關心夏國命運的外國人,居然能給出這樣高度概括的分析。方思慎暗歎一聲,道:「謝謝你沒有定義為‘繁榮的混亂’。」
「這樣聯絡起來看的話,從七十年前祖父到來的時代至今,‘禮崩樂壞’的局面沒有本質變化。」衛德禮說到這,滿臉真摯地安慰方思慎,「沒關係,孔聖人的時代還要糟糕得多。」
方思慎被他逗笑了:「是的,聖人生前二百年,身後三百年,從春秋到戰國,‘禮崩樂壞’持續了整整五百年。如今你要從幾時算起?哪怕從‘康乾盛世’末期算起,也還有三百年煎熬等著呢!」
「那太悲觀了,難道你忍心嗎?」衛德禮居然當起真來,熱切地望著方思慎,目光灼灼,「正所謂‘天下之無道也久矣,天將以夫子為木鐸’,難道現在不正是聖人應時而生的年代?難道沒有人能夠改善眼前混亂的狀況?」
方思慎不說話,低下頭默默思量。
也許出於某種潛意識的迴避,他平時等閒不會刻意去考慮這些問題。此刻擺到面前來了,卻也不肯敷衍。半晌才道:「daniel,你比許多普通夏國人更熟悉我們的歷史,若俟河清海晏聖人出,可不知出過多少了。禮崩樂壞持續至今這種說法,我想絕大多數夏人不會承認,因為就在半個世紀以前,剛剛出了近代以來史上最偉大的一位聖人,指引著這個國家前進的方向。古人云:‘天不生仲尼,萬古如長夜’,於是天便賜給了我們仲尼。然而從現實結果看,天生仲尼之後,又如何呢?」
衛德禮搖頭:「你說的不對,政治領袖怎麼可以和思想家相提並論?」
「這是另一個問題,我的意思是,」方思慎微微蹙起眉頭,「我個人很懷疑所謂聖人的作用究竟有多大。」
衛德禮連連搖頭:「不可以,不可以,沒有聖人的夏文化,就像沒有天主的西方文化,無法想象。」
方思慎側頭,邊想邊說:「這比方並不恰當。據我所知,天主是神,是活在信眾心中的信仰,從來不是某個具體的人。我們文化中的聖人不一樣,大聖五百年出一個,小聖三五年出一個,就連孫行者那潑猴,都敢自封齊天大聖呢。等聖人出來救世,我們已經等了幾千年了。」
這番話隨口而出,並未經過事前的深思熟慮,說到這,自己也不知道如何展開,沉默片刻,慢慢道:「大家都等得很辛苦。」
衛德禮思索一會兒,拍下桌子:「方,你太悲觀了。我覺得正因為聖人不是神,所以‘人皆可以為堯舜’,人人都有成為聖人的可能,人人都應當擔起傳播大道的重任。‘天將以夫子為木鐸’,焉知今日之‘夫子’,不是你我之輩?天下興亡,匹夫有責,克己復禮,天下歸仁。我相信這是一定能夠實現的!」
方思慎看著對面這位衷心熱愛大夏文明的國際友人,微微搖了搖頭。因了雙方坦誠相交,也就直言不諱:「daniel,你這番話一點也不新鮮。我的一位長輩,曾經講過一些他們那一代人的經歷,正是‘天下興亡,匹夫有責’的典型代表,最後的個人命運,卻幾乎無不以悲劇告終。」
他雖然不曾系統深入地思考過時代與社會的宏大主題,那些體驗與感悟的碎片卻不可避免地堆積在腦海中,此刻被迫綴連成串,形諸言語:「你說的這些,聽起來非常美好,鼓舞人心。然而在我們的傳統裡,每當人們高呼這些口號,往往是在時勢危急關頭。所以,它們從一開始,就和家國觀念深刻地糾纏在一起。在皇權尚未被推翻的年代,它們還和皇權專制糾纏在一起。那些擔負天下興亡之責的匹夫們,不過是成王敗寇,在改朝換代的過程中獲得相應的位置。而在皇權被推翻後的年代——你知道這段歷史並不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