〇二八

師生二人坐在花園裡,方思慎在那頭看書,洪鑫垚拿本袖珍版西文詞典背單詞。大概因為少了一個洋鬼子,洪大少莫名其妙地格外興奮。平均每隔三十秒,必要想方設法出點狀況,跟只超級大馬猴似的,擰來扭去地坐不住。

制止幾次不管用,終於,方思慎放下書,端起架子正式批評:「君子之行,靜以修身,儉以養德,淡泊明志,寧靜致遠。你也不是小孩子了,行動舉止沉穩些,別這麼浮躁。」

「哈哈!」誰知洪鑫垚又是拍手又是跺腳,指著手機螢幕大笑,「三分五十秒!恭喜恭喜,堅持不受干擾三分五十秒,大有進步,再接再厲哈!」學著方思慎的樣子板起面孔,「行動舉止沉穩些,別這麼浮躁!」又「嘎嘎」狂笑起來。

方思慎瞪他一眼,懶得搭理,低頭繼續看書。

洪大少覺得方書呆瞪起人來實在是一點也不兇。不但不兇,好像還帶點兒小孩子的委屈樣兒女孩子的撒嬌樣兒,瞪得人心裡癢癢。相比之下,反倒是偶爾冷冷淡淡不理人的神氣,叫人打怵得多。

「哎,生氣了?」湊過去坐下,拿膝蓋碰碰他的腿。

方思慎縮縮腳,書翻過去一頁。

「生氣了的話……」洪大少弓著腰把頭伸到對方面前,腦子一昏舌頭一滑,冒出肥皂劇裡惡霸調戲良家婦女的調調兒,「喏,再瞪我幾下唄,那啥,用眼神狠狠殺死我!」

方思慎猛然站起來:「洪鑫垚!我沒有義務陪你浪費時間。你要總這麼插科打諢不務正業,我只好走了!」

洪鑫垚沒想到方書呆反應這麼激烈,吶吶道:「真生氣了啊……」

方思慎深吸一口氣,穩穩情緒。聖人云:「唯女子與小人為難養也。近之則不遜,遠之則怨。」誠然。解決了「怨」的問題,眼見著便「不遜」起來。說到底,自己不擅長應付這種胡攪蠻纏的半大小孩,想想也算仁至義盡,不如就此做個了結也好。

於是正色道:「洪鑫垚同學,總的說來,你在選修課上的表現進步很大,作業做到現在的程度,我認為可以通過。這門課還有一個月也就結束了,如果你真的對國學感興趣,以後有問題歡迎發郵件,我一定儘量及時回覆。如果希望繼續提高西語,直接跟衛德禮聯絡就行。抱歉我有其他事要做,恐怕沒時間……」

洪鑫垚聽著聽著就愣住了。方書呆的話大大出乎意料,其間隱含的意思令人無比憋屈,又沒來由有些慌張,卻怎麼也想不出到底是為什麼。

「不就是開開玩笑嘛,至於生這麼大氣……」

方思慎搖頭:「我沒生氣,只是跟你解釋清楚……」

洪大少跳起來,怒吼:「你明明就生氣了!都趕人了還說沒生氣!明明生氣了幹嘛不承認?你有意見你說好了,趕人算什麼?」

方思慎看他暴跳如雷的樣子,苦笑:「我沒有趕人……」

「你明明就在趕人!還說沒有!你憑什麼趕人?這地方你們家開的啊?……」

附近的人聽到動靜,都伸頭向這邊張望。方思慎頓時無比期待有誰來打個岔解圍,這才想起衛德禮似乎遲到太長時間了。一邊走一邊掏手機,打電話過去問情況。洪鑫垚兩步跟上:「你休想撇下我!」

電話接通,方思慎擺擺手叫洪鑫垚安靜,問:「daniel,你在哪裡?什麼?在巡檢所,和警察吵架?你等著,我馬上來!」

那頭衛德禮趕忙解釋:「吵架已經完了,我現在在我們上次買車的地方。」

方思慎心中掠過一陣不詳的預感:「你去那兒幹什麼?」

「警察說還沒有找到證據,我覺得他們太不認真了,所以我自己來找證據抓小偷。」

方思慎急道:「你一個人抓不住的,快回來!」

「我找到證據就回來,不會真的和他們打。嘿嘿,我學了八卦掌,武術老師說,其實夏國人幾乎都不會——啊,有人來買車了,不和你說了。」

洪鑫垚一直豎著耳朵偷聽,這時抓起方思慎的胳膊就跑:「洋鬼子麻煩了,快!」

方思慎心裡著急,顧不上跟他計較。兩人一口氣跑到校門口,攔下一輛計程車,直奔黃帕斜街。接近二手車贓物市場,叫司機放慢速度,方便尋找衛德禮。

這一段屬於未改造的老街,繁華而逼仄。週末的下午,車輛往來,人潮洶湧,快到公交車站,計程車便開不動了。洪鑫垚讓司機靠路邊停下,遞過一張大鈔:「師傅,我們接個朋友,麻煩您等會兒,還坐您的車回去。」

方思慎要掏錢,已經被洪鑫垚拉下車:「你別掏了,我回頭找洋鬼子要救命錢。」

走不多遠,前方突然一陣騷動。一個高大的身影在人群中狼狽奔逃,雙手緊抓長衫下襬,相機在胸前亂晃,操著三分洋腔大喊:「讓開!快讓開!」一個年輕人在後頭緊追不捨,死盯著目標一聲不吭,帶起的動靜卻相當嚇人,路人紛紛避讓,膽小的女孩子甚至尖叫起來。

方思慎定睛一看,被追得東逃西竄的不是衛德禮是誰?想起等在路邊的計程車,不由對洪鑫垚的先見之明大感佩服,高聲招呼:「daniel,這邊!這邊!」

衛德禮發現方洪二人,精神一振,迅速向救援隊伍靠攏。那年輕人一聲呼哨,側面衚衕裡又衝出三個人,手裡都抄著傢伙,緊跟著他追過來。方思慎快步迎上去,拉著衛德禮往計程車跑。那年輕人見此情景,一蹬腿猛撲上來,要搶衛德禮的相機。洪鑫垚側裡抬腿一絆,在人完全倒下去之前,拎著後脖領子把他拉起來,左手一記拳頭便上了臉。

方思慎聽得後邊一聲慘叫,趕緊回頭,恰見捱了拳頭的那個手足亂舞,另三人已經包抄上來,其中一個行動尤其迅捷,手中鐵棍徑直往洪鑫垚後腦砸去。方思慎不及思索,一個箭步飛躍,落到洪鑫垚身後,轉過身竭盡全力向前猛推,把他推得連衝幾個趔趄,自己也藉著衝出好幾步。感覺對方鐵棍從後背掃過,因為前衝之勢消去了主要力道,也沒覺得怎麼疼。

洪鑫垚回身見他捱了一棍子,立時紅了眼,拖出一輛停在路邊的腳踏車,雙手舉起朝對方狠狠丟過去。藉著阻礙之勢的瞬間空檔,轉頭尋找更趁手的武器,瞅見身旁小攤豎著的遮陽傘,伸手整個拔起,舞得虎虎生風,預備上演以一敵四的英雄壯舉。

方思慎將他攔腰拖住,大吼一聲:「走!」發覺這愣頭青一個勁兒掙扎著要去跟人拼命,只得拿自己當盾牌擋在他身前,同時怒喝,「快走!可能還有同夥!」

洪大少醒過神來,認清形勢,佯作衝鋒,遮陽傘卻脫手甩出,扭頭往計程車跑去。路人早就嚇得遠遠躲開,三人腳力都不錯,一陣悶聲疾跑,把追兵甩開幾米。眼看勝利在望,萬沒料到那計程車司機膽子小極,見了這個架勢,生怕惹麻煩,於此千鈞一髮之際,竟然發動車輪,調轉車頭,車尾噴出一股青煙,閃了!

方洪二人傻了半秒,同時大吼:「跑!」發足狂奔。後面追兵緊咬不放,氣勢逼人。三人想要攔計程車,要麼時機不便,要麼司機不停,衛德禮自己沒工夫掏手機,倒有工夫向路人呼籲:「報警!幫我們!報警!」洪鑫垚上氣不接下氣嚷道:「報、報個屁!」方思慎也跟著道:「不行,說、說不清楚,是群、群毆。回學校,他們應該、不敢進、學校……」

統共不過一站多地,三人心有靈犀,一口氣跑過黃帕斜街,衝上學府大道,拐進西門小吃街。各種喧囂混亂撲面而來,置身於熟悉的環境,安全感頓時湧上心頭。方思慎回頭望望,那四人慢慢停下,向這邊怒目瞪視,似乎喃喃咒罵著什麼,終究沒有再追過來。於是也放慢腳步,一面擦汗一面喘氣。平時鍛鍊向來張弛有度,多少年沒像這樣賣命猛跑過,體力明顯不如前頭蹦躂的那倆,腿肚子一陣陣抽痛。

「噹啷」一聲,低頭才發現不小心踢翻了一個易拉罐,零錢鋼鏰兒撒得到處都是。

「對不起對不起!」忙蹲下身扶起罐子,趴在地上撿零錢。衛德禮先退回衚衕口偵查敵情,然後才過來幫忙。這倆蹲在路中間撿錢,各家攤販跟過往行人都忙自己的,視若無睹。洪鑫垚看方思慎趴到熟食案板底下去夠滾落的鋼鏰兒,從錢包裡抽出一張大元首,彎腰塞到易拉罐裡:「行了,別在這兒耽擱了,都算我的!」

方思慎到底找著了最後幾枚鋼鏰兒,送到主人面前:「您點點,夠不夠數?」認出熟悉的面孔,不禁詫異,「原來是您……怎麼挪這頭來了?」

那瘸腿乞丐操一口方言腔國語,沙啞著嗓子慢條斯理:「上午北頭,下午南頭,換風水。」拿起易拉罐往裡瞧了瞧,也不抬頭,問,「你們咋的招惹那幫小子哪?」

不等方思慎想出措辭,洪鑫垚已經道:「一個誤會。」

衛德禮立刻憤然反駁:「什麼誤會!他們偷腳踏車賣,我拍了照片,他們就搶我的照相機,還打人!」

那乞丐把幾個鋼鏰兒晃得咣噹咣噹直響,調子不陰不陽:「這位朋友面相特別,藏也藏不住。這邊不是他們地盤,大概不會過來,不過你總不能一輩子不出門是吧?把照相機送人家算了,要不當面砸了也行,破財消災,免得留後患。」

方思慎望望馬路斜對面,那四人手裡鐵棍倒是不見了,靠著樹樁子向這邊指指點點。正在心裡斟酌衛德禮的安全問題,就聽洪鑫垚冷哼一聲:「誰一輩子不能出門還難說呢!」看出這乞丐有些路數,便道,「這位大哥,謝謝了!」方思慎胳膊被他拖著,不由自主往前走,只得也回頭沖人家說一聲:「這位大哥,謝謝了。」

洪大少一臉嚴肅:「去你們校醫院!」

衛德禮走在後邊,這才看見方思慎背上長長一道血痕滲出衣衫,驚叫:「方!你受傷了!」

方思慎反手摸摸,被鐵棍掃過的地方似乎腫了。看看手上,並沒有明顯血跡,便道:「沒事,就是擦破點兒皮。」

這時神經鬆懈下來,汗水浸透傷口,一陣緊過一陣撕扯著疼。擔心感染,還是往校醫院走去。

外科大夫拿鑷子夾著一大團酒精棉,毫不留情從背上蹭過,方思慎疼得渾身一凜,「噝——」倒吸一口長氣。

那大夫端詳一下狹長的創面,數落:「軟組織挫傷,輕微滲血。刃口這麼窄,幸虧不鋒利。年輕人幹什麼這麼衝動?有事不能好好說,非得喊打喊殺不可?這診斷記錄可得彙報保衛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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