〇二八

洪鑫垚心知要造成這樣的創口必是三稜鐵,口裡卻馬上道:「大夫,是意外。劍道社排練,失手了,幸虧用的是沒開刃的道具——老師可以作證的。」

「那也太不小心了,萬一造成不可挽回的後果,誰負得起責任?」

「是,您說的是,下次一定小心。」

方思慎從來不光膀子曬太陽,背上皮膚比臉上還白,襯得那一條傷口越發猙獰可怕。衛德禮在一旁後悔難過,簡直快哭了:「方,對不起,對不起!我不知道會發生這樣的事,你要我別去,我沒有聽你的……」

洪鑫垚突然打斷他:「有點事問你,我們出去說。」把衛德禮拉出診室,直拉到走廊盡頭,「方思慎叫你別去幹什麼?」

「我每個星期都去問問警察,有沒有找到我的車,還有那些小偷的證據,方和我說算了,我不想算了,所以……」

洪鑫垚跺腳:「大爺哎,您消停些成不?還嫌折騰沒夠,存心叫書呆子背處分呢是吧?」

衛德禮沒聽明白:「什麼意思?」

「你沒聽那大夫說要彙報保衛處啊?你要是校長,學生在外頭打架,會怎麼辦?你一個老外,學校不能拿你怎麼樣,好歹替他想想!」

這回衛德禮聽懂了,努力辯解:「明明是他們打我們!校長也要講道理!我有他們偷車的證據,方還受了傷,我要報警!」

洪鑫垚用看白痴的眼神瞅他一眼:「照片呢?我瞧瞧。」

衛德禮把相機遞給他。

洪鑫垚指著照片上一排腳踏車加一堆路人甲乙丙丁:「就這?還證據呢?這玩意兒能證明個屁!警察要問,這倆在幹嘛,你怎麼證明人家不是扯淡聊天,而是賣黑車?你怎麼證明這車是偷來的?」

可憐衛德禮這規則社會里出來的大學講師,說不過潛規則社會里的高中生。最後恨恨道:「就是中間那個,看見我拍照,要搶我的照相機……」

洪鑫垚陰著臉:「老子認得!」

擺弄幾下相機,忽道:「借我用幾天,下次還你。」衝洋鬼子一擺頭,「你進去陪他,我打個電話。」

衛德禮諸事不順,連番受挫,忽然覺得此種情勢下自己完全沒有用武之地,張張嘴什麼也沒說出來,灰溜溜地聽從指揮,轉身進診室去了。

洪大少靠牆琢磨片刻,撥通一個號碼:「趙叔叔,我是小垚。您侄子我今兒差點讓人把小命給留下了……」

剛把電話掛上,那兩人恰好從診室出來。

方思慎見他關切地看著自己,笑笑:「沒事,抹點消炎藥,三天不沾水就行了。」

洪鑫垚扯扯身上被汗水浸溼的校服t恤,想到一個問題:「那你洗澡怎麼辦?」

「毛巾擦擦,湊合幾天吧。」

衛德禮忙道:「我幫你。」

「不用了,我自己可以。」

「方,讓我幫你吧。這件事是我的錯,你告訴我了,可是我沒有聽你的。對不起。」衛德禮熱切地望住方思慎,「請接受我的幫助,讓我彌補自己的錯誤。」忽然又想起一個理由,「我知道你們的公寓沒有浴室,你的傷口,在公共浴室一定很不方便,我的公寓有浴室,借給你用,請不要客氣。」

洪鑫垚想想大澡堂子亂糟糟的景象,道:「我看也是。要不是因為他,你怎麼會挨這一下,用他一點熱水算什麼。」心裡卻知道方書呆那一下其實是替自己挨的,欲說幾句感謝的話,卻怎麼也出不了口。

方思慎本打算回宿舍水房擦擦,經兩人這一勸,想到可能被其他人撞見,解釋起來也不太好說,稍加猶豫,妥協:「daniel,那就麻煩你了。」

「不麻煩,不麻煩!」

洪大少惦記著給人發照片,道:「那我先走了。」

方思慎把他叫住:「我們送你從正門上車。」一路鄭重叮囑,「最近千萬別往那邊去,更不許想著回去報復,另外這件事也不要隨便和別人提,畢竟跟人動了手,你是在校高中生,還沒滿18歲,萬一被扣上打架鬥毆的帽子,留下汙點就不好了……」

洪鑫垚揚手招呼計程車:「行了行了,知道了,本少爺有那麼沒腦子嗎?」

方思慎回宿舍取了衣服,跟衛德禮一塊兒到留學生公寓。單人套間帶獨立浴室,裝置比起博士生宿舍好了不止一點兩點。

在衛德禮的幫助下,小心脫掉上衣:「daniel,麻煩你幫我擦擦後背,然後我自己來就行了。」

溫熱的毛巾在背上蹭兩下,忽然沒了動靜。扭頭看時,衛德禮盯著創口,滿臉傷心欲絕:「方,對不起……對不起,都是我的錯!」

方思慎見他那副樣子,不知如何安慰才好。側頭想想,道:「daniel,如果這是你的錯,你有什麼錯?」

「我讓你受傷了,我沒有聽你的勸告。」

「daniel,是那些人打傷了我,不是你。你沒有聽我的勸告,因為你認為我說的不對。難道不是嗎?」

「我知道,方,我知道……可是為什麼,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這真是個深奧的問題。方思慎只好說:「基本上,像丟了腳踏車這類小事,沒有人想到去報警。即使報警,也沒有人,」忍不住一笑,「也沒有人像你這樣,去找警察吵架,去自己抓小偷。」

「為什麼?」

「大概覺得沒有用吧,再說也很危險。」

「為什麼沒有用?我知道很多人被偷了腳踏車,比如說洪,他說他丟了三輛。如果所有的人都去報警,都去跟警察吵架,都去抓小偷,一定會有用的!」

「也許。但是……」

「如果大家都去抗議,不認真的警察會沒有工作,政府會派人專門處理問題……」

方思慎不欲跟他糾纏,接過毛巾在水龍頭底下搓搓,重新擰乾遞過去,示意他繼續幫忙。口裡轉移話題:「daniel,你記住,最近千萬不要從那邊走。這也是一時權宜之計,讓我想想……」比起洪鑫垚,反倒是衛德禮的安全難以放心。調動所有知識經驗儲備,最後道:「實在不行,你找找你們領事館,就說人身安全受到威脅,如果以領事館的名義去跟警視廳要求,估計他們能重視起來,然後再報警,可能就管用了。」

衛德禮認真思考一陣:「方,我大概懂你的意思。可是我還是不明白,為什麼會這樣?我的老師二十年前來過夏國,他告訴我這個國家雖然非常嚴厲,可是擁有全世界最好的秩序。現在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方思慎苦笑:「是嗎?我的老師曾經引用前人的話來解釋:‘禮崩樂壞,狂狡有作。’」

「他是說最近二十年嗎?」

「不。」方思慎緩緩搖頭,「秩序有很多種。你知道,禮樂代表的,是文德仁政。如果就這一點而言,那麼天下之無道也久矣。」

衛德禮幫忙擦完後背,很自然地轉到前面來:「你的意思是,聖門倡導的傳統價值體系已然崩塌?」

方思慎忽然覺得十分別扭,把毛巾拿過去,後退一步:「洗澡的時候討論這個,未免褻瀆聖人。謝謝你,讓我自己來吧。」

衛德禮還想說什麼,見他態度堅決,只好轉身,輕輕帶上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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