〇二七

衛德禮夾起一隻鳳爪,看了看,還放回盤子裡,道:「我以為同性戀是你們的禁忌,原來又落伍了。」「落伍」一詞,學以致用,精準恰當。

方思慎雖不挑食,卻不太習慣牛蛙鳳爪之類,夾了一筷子鱔絲放到碗裡:「夏國曆史上,從來不曾像清真教社會那樣,把同性之愛視作禁忌。當然,也始終沒有給過光明正大的地位。或者可以叫,嗯,叫邊緣現象吧。」沉吟片刻,補充道,「在某些特殊時期,同性戀遭到嚴酷鎮壓,但同時異性戀也一樣被遏制受壓抑。所以,我個人覺得,這種鎮壓與性取向本身關係並不直接,而是禁錮人性時代的必然現象。」

「原來如此。」衛德禮點頭。琢磨一會兒,忽然衝著洪鑫垚鄭重其事道:「洪,我對你提出的觀點很感興趣,你願不願意和我一起合作?」

「合作?什麼合作?」

「就是根據你的主要觀點和假設,我們合作補充論據,完善論證,讓它成為一篇合格的論文——考慮到你的實際情況,這個過程可以由我承擔大部分,歡迎你參加,做出更多貢獻。對了,忘了向你介紹,我現在是普瑞斯大學東方研究院夏文化研究所講師,如果將來論文能夠發表,我會註明你的貢獻,稿費也按比例付給你。你覺得怎麼樣?」

說著,衛德禮站起來,彬彬有禮伸出右手。

洪鑫垚眼珠子瞪得溜圓:「你是說……你幫我寫,還能發表,拿稿費?」

「不是我幫你寫,是我借用你的觀點,然後進行完善。如果發表了,算是我們合作的成果,好不好?」

「好啊!怎麼不好?」洪鑫垚也站起來,個頭與洋鬼子頗可抗衡,右手一把抓上去,抹了衛德禮一巴掌雞爪子油:「成交!」眼神挑釁般斜瞟方思慎,「哥們,還是你識貨,哈哈……」

方思慎撐著下巴,仰頭無奈道:「daniel,你不認為這樣的決定過於草率嗎?」他知道西人為學素來喜歡獵奇,但衛德禮這一齣怎麼看怎麼離譜過了頭。

衛德禮坐下,扯張紙巾擦手,用母語朗誦一句名言回答:「熱情和靈感是不為意志所左右的——你該知道,新穎獨特的觀點有多麼寶貴。」

方思慎本不想打擊他,見兩人得意忘形的樣子,只得據實言道:「且不提論證如何,單說觀點本身,其實算不上多麼新穎,不過是走個極端,有點兒驚世駭俗罷了。前些年有人撰文,從現代心理學角度分析孝武帝與司馬子長的關係,認定宮刑之辱出自一個男人對另一個男人的嫉妒,也有人說雙方矛盾的深層原因乃是性格不合。至於君臣曖昧,近代稗官野史亦隱有所指,談不上標新立異。」

衛德禮到底來自異邦,這些內容第一次聽聞,拍手道:「太有價值了!我要好好向同行們介紹一下你們這方面的新進展。」

方思慎努力把他走岔的思路往回扳:「你應該瞭解‘美人香草’傳統,在夏文學範疇裡,歷來習慣用夫妻比喻君臣。文字上寫得再曖昧,也多半不過為了表達忠君之情,當不得真的。夏文化傳統也並不十分避諱男色與男寵,真要有,就直說了。何況,」正襟端坐,「我個人反對這樣猜測太史公,除了與史實有牴觸之處,也不符合人物品性。」

側頭望著洪鑫垚:「你打哪兒抄來的道聽途說,捏得有鼻子有眼。寫論文不是編小說劇本,哪能想當然爾。」

洪大少當初為了把歪理說通,正經花時間認真細看了幾篇白話傳記,聞言很是不服氣:「想當然?少爺我想當然?真要想當然,肯定是司馬勾搭了皇帝的老婆啊!否則他在皇帝身邊晃悠這麼多年,要宮早就宮了,幹嘛等到快五十了老麼喀嚓的才宮?」

衛德禮興致勃勃地插嘴:「也說不定是男老婆。」

有人幫腔,洪鑫垚越發來勁:「就是!告訴你,少爺我正是本著,嗯,本著實事求是的精神,仔細研究了前因後果和他們的關係,才否定了這個假設!」

衛德禮陪著他胡咧咧:「君臣相戀的猜測可以解釋很多疑問,至少為後人研究提供了一個全新的維度。方,我知道證據很重要,但新的猜想一樣重要。證據可以不斷尋找,也許有一天就能證明猜想。」

話到這一步,已經牽涉各人做學問的方法和信仰問題,是溫故而知新,還是創新以革故,很難互相說服。

方思慎不再堅持反對,但言下仍有所保留:「我比較保守。」

衛德禮笑笑:「你是考據派。」

洪鑫垚問:「那咱們呢?咱們是什麼派?」為前途起見,說什麼也要把這洋鬼子講師跟自己牢牢綁在一起。

方思慎心道:你們是胡謅派。就見衛德禮認真思量片刻,拍掌:「性靈派!我們是性靈派!」

興高采烈地喋喋不休:「方,聽了你的介紹,還有洪的觀點,我認為可以從太史公入手,做一個古代君臣戀情研究系列,這可是填補海外夏學研究空白的專案,說不定能從研究所申請一筆專項基金呢!你有什麼建議?」

老外這種聽風就是雨的研究熱情,方思慎有點吃不消,真心不願摻和,只道:「《太史公書》本來非我專長,同性戀更不是專業領域,對海外夏學研究也十分生疏,抱歉。」

洪鑫垚在一邊裝模作樣,大點其頭:「我認為很有價值,相當有價值!」

衛德禮只求有人喝彩,倒忘了這位少爺的本質,一本正經道:「從人類學的角度看,這個研究也具有非常獨特的意義。」

洪大少知道數學文學科學,沒聽說過人類學,順口提問。

衛德禮更加興奮,夏語夾著西文單詞噼裡啪啦往外蹦:「某種意義上說,人類學是對學科研究無限細化和專業化的逆向平衡,重新審視被割裂的人類社會整體事實與豐富多樣的文化生活。其實我的早期專業是體質人類學,後來專攻人類學視野中的東方文化,屬於文化人類學分支……」

方思慎努力傾聽。洪鑫垚一臉茫然。

三人來得晚,早過了飯店午後打烊時間。「醒醉軒」專做學生生意,不好意思趕人。值班的小姑娘等在桌旁,也不知站了多久,起先津津有味聽這奇特三人組高談闊論,這會兒開始不耐煩地拿鞋跟敲地板。方思慎估摸身上錢還夠數,一邊掏一邊道:「麻煩結賬。」

衛德禮手忙腳亂地找錢包:「我請客!我請客!」

洪鑫垚直接把方思慎拖出店堂:「充什麼冤大頭,洋鬼子準保比你有錢。」

三人並肩往校園走,衛德禮推銷了半天人類學,終於注意到洪鑫垚迷茫的表情,眨眨眼睛,道:「我從你的相貌就能猜出你的人種血統,信不信?」

洪大少愛搭不理:「這有啥好猜的?老子純種夏人。」

衛德禮故作神秘:「這可未必。」把他打量一番,「你是北方人,嗯,應該是中部偏北地區。」

方思慎道:「這不算,相貌上的地域差別一目瞭然,口音也是顯性標誌。」

衛德禮連忙證明自己的專業水準:「你看他的皮膚和頭髮,顏色偏深,黑色素比例較高,骨骼粗大,這些都是北方古夏人特徵。根據dna分析,保留北方古夏人特徵最多的,除了北中原,就是秦晉一帶。還有,」指著洪鑫垚頭頂豎立的短髮,「你對著陽光看,是不是有一點棕紅色?而且臉龐方大,鼻樑跟顴骨都比較高,這說明可能具有少量的棕色人種,或者阿爾泰人種血統。秦晉一帶很早便有北方各族混居,所以我猜他是那裡人。」

方思慎側過身,手搭涼棚,微眯起眼,對著陽光細看,點頭:「你這麼說,好像也有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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