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鑫垚被看得煩躁,伸胳膊打掉搭涼棚的手,順便摘下方思慎鼻樑上的平光鏡,話卻衝衛德禮說:「那他呢,你也瞧瞧他是什麼種。」
衛德禮從善如流,開始研究方思慎,繼續賣弄:「皮膚和頭髮的顏色,嗯,有點奇怪……按說皮膚顏色淺的人,毛髮顏色也跟著淺,你怎麼正好相反?」說著,還伸手捏起一縷,換個角度對著光看。那邊洪鑫垚見狀,也湊到方思慎頭頂,捏起一縷頭髮在手指間揉搓:「不就是黑麼,黑頭髮滿大街都是。」
「不是這樣,因為人種多次混合,純正的黑頭髮已經很少見了,多數現代夏人的頭髮在陽光下仔細看的話,都反射出不同程度的紅色或黃色。你看方的頭髮,是不是黑得很濃?」
方思慎被這倆弄得發窘,眼見不少路人往這邊好奇張望,微紅著臉護住腦袋:「喂,要不要我剪一把下來當標本?」
「好啊。」衛德禮隨口應著,卻又低頭端詳他面龐,「原來你眼睛是這樣,我一直以為是單眼皮。」胳膊一動似乎就要撫摸眼角,嚇得方思慎往後一蹦,忘了還有一縷頭髮在洪鑫垚手裡,疼得「哎喲」一聲,下意識抬頭去揉,狠狠瞪了瞪這兩個登徒子。他很久沒有經歷這樣近距離的肢體接觸,此情此景下又無從發作,只得把無辜的「人類學」大大腹誹一番。
衛德禮兀自給洪鑫垚傳道授業:「人類的眼瞼一般分單重和雙重兩種。你看方的眼瞼,因為裡外重合的部分較長,很容易誤認為單重,但實際上是雙重。夏人中這種現象常見於南北混血兒。」
這兩人都比方思慎高,須得刻意抬頭去瞪,平時不太明顯的內雙眼瞼便清清楚楚呈現出來。特別是末梢那一點點上挑的弧度,帶著鳳尾獨有的乖巧嫵媚,一派天然風度,與平素端正平和模樣大不相同,兩個觀眾都微微呆了一呆。
方思慎難得這般失態,很快調整過來,放下手,向衛德禮道:「南北混血?很好的假設。還有什麼理由?」
「嗯,這也就能夠解釋為什麼皮膚顏色淺,可是頭髮顏色深了,因為分別遺傳了父系和母系的特徵……」
洪鑫垚忽然插嘴:「眉毛也很深啊,奇怪,汗毛怎麼不深?那啥,還有看不著的地方……」
方思慎再有涵養,也受不了這般撩撥。瞪眼已不足以表達憤慨,直接抬腿踹。洪大少誇張地「嗷」一聲,跳到洋鬼子另一邊。
衛德禮笑嘻嘻地攔住方思慎,鍥而不捨堅持科學猜想:「頭髮黑色素純度最高的人種,應是通古斯族群,也就是古東胡系民族後代。而從你皮膚顏色和骨骼大小來看,南方古夏人血統較明顯,所以我認為,」驕傲地下結論,「你應該是現代東北夏人與南方夏人結合的後代。」
方思慎板起面孔:「對不起,衛先生,恐怕要讓你失望了。我父親的家族世居江淮,是地道南中原人氏,母親家族為江南人氏。還有,」比劃下自己個頭,淡淡道,「我不是天生這麼高,是因為小時候家裡窮,營養不良造成的,你要見到我父親就明白了。」
「啊……對不起……」
方思慎繼續板面孔:「所以說,不要迷信科學。」
洪大少最善察言觀色,馬上道:「你們坐,我去買點喝的來。」
原來三人說話間已經走到紫藤長廊下。洪鑫垚對校園已然非常熟悉,不過十分鐘,便抱著幾瓶飲料往回走。遠遠看見洋鬼子站在廊下手舞足蹈,也不知演講啥。方書呆背靠廊柱坐在長凳上,仰頭跟他說話。走近些,瞧見衛德禮神情頗為激動,而方思慎眼鏡摘下來勾在手指上,臉上帶著淡淡的笑容,不時回應兩句。再走近幾步,才覺得那其實不是笑,更接近一種形容不出的無可奈何。
廊上紫藤花事漸了,竭力綻放著最後的繁華,開得不管不顧,成串的褪色花朵掛得到處都是。陽光從密集的藤蔓縫隙間擠進來,和墜落的花朵一起灑在那人身上,黑得純粹的頭髮與白得晶瑩的面龐對比鮮明。
洪鑫垚小心翼翼放下飲料瓶,就這麼蹲在地上,摸出兜裡手機,仔細調整角度,把洋鬼子剔出取景框,攝入剩餘的美麗風景。
從這天起,一到週六下午,洪鑫垚便冠冕堂皇跟著方思慎,加上一個衛德禮,混到吃完晚飯再回家。方思慎絕不會額外關照他,午飯基本對付一口,晚飯多數吃食堂。洪大少一面挑三揀四,一面白吃白喝。偶爾也會三人湊份子,去醒醉軒搓一頓打牙祭。
論文漏洞歸方思慎挑,找資料和實際執筆的是衛德禮,洪大少懶得看也看不來,全憑國際友人口頭轉述大發宏論。所謂無知者無畏,那叫一個肆無忌憚天雷滾滾,劈得方思慎心臟一陣陣抽搐。偏生衛德禮不覺得如何,還不時拍案叫好,偶爾拿筆珍而重之地記下來,每當這時,洪鑫垚便趾高氣揚,簡直忘了自己姓甚名誰。方思慎總算知道國學院的老頭子們都是怎麼被洋鬼子氣死的了。
監護人以為洪鑫垚堅持上著輔導班,又見國文、歷史、西語三科齊頭並進,均有明顯起色,對輔導老師感激不盡,直說要登門致謝,被他尋找種種藉口死活攔住。如此一來,週六下午這半天廝混時間,彷彿有了某種正大光明的理由,成為某個必不可少的存在。
不覺過了月餘,這一天洪鑫垚照例跟在方思慎後頭一搖三晃往前走,梁若谷同行出教室,陰陽怪氣道:「金土,你這面批,批得可真夠長的哪。」
洪鑫垚乜他一眼:「怎麼,只許你梁才子好學,不許我鄉巴佬上進啊?」
梁若谷笑:「這麼用心,還真是刮目相看。」
洪鑫垚也笑:「你會暗渡陳倉,就不興少爺我明修棧道?」意指梁若谷時不常跟方思慎郵件往來。
「咦?果然又長進了哈!再過兩天,豈不是要叫你一聲洪才子?」梁若谷調侃他。說實話,「明修棧道,暗渡陳倉」這成語是玩《楚漢爭雄記》玩熟的,不過洪鑫垚能夠如此活學活用,確實得益於最近的國學培訓,語感變強了。
方思慎在前邊聽兩人鬥嘴,忍不住微微笑。梁若谷湊上前跟方老師道個別,這才轉身離開。
師生二人拎著一兜蔥花餅走到麻辣燙攤前坐下,天氣漸熱,生意冷清不少,這個點沒別人。洪鑫垚從書包外側掏出皺皺巴巴兩張紙,本來神情挺正常的,陡然不好意思起來,把紙張摩挲平整,攤在桌面上,期期艾艾:「方、方老師。」
方思慎伸手拈過,是份西文試卷,59分。
「你幫我找找,看能不能再找出1分。」洪大少破天荒頭一遭害了羞,「我,那個,還從來沒有得過60……」
方思慎忽然意識到這紈絝子弟多年來的學校生涯其實並不舒坦,應一聲「好」,認認真真看起來。
酸辣粉上來了,洪鑫垚又管老闆要個盤子,裝了兩個蔥花餅送到方思慎鼻子底下:「先吃飯,吃飽了再看。」
方思慎把試卷往前推推,拿筷筒子支著,邊吃邊看:「這兒有2分,不過估計要不回來,你看,單詞間隔不夠,前一半跟後一半連在一起,恰好形成歧義,可惜。」
酸辣粉的熱氣蒙上眼鏡,方思慎摘下來在褲腿上擦擦,重又戴回去。洪鑫垚一把扯下來:「我看你都裝成習慣了,也不嫌累!」
方思慎辣得滿臉是汗:「也是,夏天戴著挺難受的,反正跟同學們也熟了,那就不戴了。」還接著審察試卷。
洪鑫垚盯著他鼻尖上一滴汗珠,眼見就要落到碗裡,下意識地拿起紙巾輕輕一點,吸走了。半天才自己反應過來,有點發懵。瞧著方思慎絲毫沒有察覺的樣子,心頭一鬆,好像也沒什麼。
「這個語法題我覺得兩個答案都行,意思稍微有些區別。一會兒跟衛德禮求證下,若真是都可以,這1分沒準能要出來,別的我可找不著了。對了,記得提醒我問他講座的事。」
「我可不想讓洋鬼子看見機密檔案!」洪鑫垚嘟囔一句,翻出筆記本抄下方思慎指出的問題,試卷疊巴疊巴塞回書包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