〇二六

方篤之不怕麻煩,用雞蛋西紅柿單炒做滷拌麵條,再衝個海米紫菜湯。一邊吃一邊問兒子近況,溫柔和煦,徹底恢復常態,彷彿之前那些感傷放縱根本不曾發生。聽方思慎說給華鼎松鞠了躬,渾不在意般「嗯」一聲,笑問:「知道華大鼎這綽號怎麼來的嗎?」

「不是因為名字的緣故?」

「跟名字當然有關係,不過據說主要還是因為‘後空鼎’的命名之爭。」

「我知道一點,老師一直堅持叫‘司空鼎’。」

「後空鼎」乃楚州出土的一尊戰國方鼎,精美絕倫,堪稱國寶。因鼎身正中有「後空」二字銘文,故名。

方篤之道:「上古文字未定型,筆畫組合隨意,書寫自由,‘後’與‘司’確實存在通用現象。但到了戰國時期,文字型系已經相當成熟,因此‘後空’二字,學界基本沒有異議,所以華鼎松剛提出來的時候,都認為他又在搞怪。」

方思慎不禁微笑。楚人性倔,喜歡「語不驚人死不休」,這一點在華鼎松身上體現得十分透徹。

「老師認為夏文字真正定型,是在始皇帝‘書同文’之後,戰國時代其實非常隨便。況且各國自成體系,楚文字自有其慣例。‘後空’與‘司空’在釋義上更是天壤之別,聯絡當時楚國史實,‘司空’之說並非沒有依據。」

方篤之瞅著兒子,似笑非笑:「有師門撐腰果然不一樣。」

方思慎分辯:「我以前就看過老師的文章,覺得挺有道理。爸,您怎麼這樣……以己度人。」最後四個字,大著膽子小小聲說出來。

方篤之毫不計較兒子的忤逆之辭,接著笑道:「華鼎松認定是‘司空鼎’而非‘後空鼎’,跟京師博物院那幫人在《文物研究》上打口水仗打得不亦樂乎。最後人家都不理他了,他便一天一個電話打到博物院去,要求他們給寶鼎正名,鬧得接線員一聽他聲音便直接掐斷,他可好,自己舉個牌子站到博物院陳列大廳,逢人便告。」

「哈哈……」方思慎聽得樂不可支。

方篤之笑眯眯地瞧著他,作結:「從此以後,圈裡人提起他,就改叫做‘華大鼎’了。」

方思慎在心裡默默掐算,‘後空鼎’命名之爭,吵得最熱鬧的時候是三十多年前。後來學者們再次淪為改造物件,哪裡還有閒心為此等瑣事吵架。現在雖然有工夫,精力卻又不夠了,只怕老師自己都提不起精神做這篇翻案文章。

正思量著,卻聽父親道:「‘書同文’並非始皇首創,商周原本一統,禮崩樂壞而後文字變異。到始皇統一六國,卻是用秦國文字替代了周朝正統。故列國文字實為上古與秦漢相連的重要環節。今人多治殷商甲骨文與商周鐘鼎文,然後便是秦篆漢隸,承上啟下又千姿百態的戰國文字因秦滅六國而湮滅消亡,亦不為當代學人所重。如今還活著的人裡,華大鼎這方面最強。你跟著他,勉強也算是為往聖繼絕學了。」

「嗯。」方思慎認真點頭。別的且不說,論胸襟氣量,方大院長「首席」專家稱號,當之無愧。當然,跟兒子說話,與跟其他人說話,是否也內外有別,這得問方院長自己。

聊到衛德禮,方篤之津津有味聽兒子說著洋鬼子的笑話,不時插嘴點評幾句。末了道:「老外搞夏學,自有他們的優點。與國內學者相比,最大的不同在於著眼的角度,國人慣於究古今之變,他們則長於辨夏夷之別。比如小學,咱們重的是夏文字本身縱向的嬗遞沿革,他們則發展了橫向比較分支,把各大古文明早期文字放在一起比較異同,亦頗有可觀之處。」

這話說得客觀中肯,磊落大方。方思慎聽罷,忽然抬起頭,道:「爸,您不是說‘要保持國學研究的民族性、專業性、純粹性,最忌牽強附會,譁眾取寵?’」

此言卻是方大院長不久前一次報告中的原話。

「這……」不提防被兒子當面將一軍,方大教授倉促間竟微見窘迫。方思慎扒拉著碗裡的麵條,低頭抿著嘴笑。方篤之瞧見他這副神情,哪裡還顧得上分辯什麼「民族性、專業性、純粹性」?痴痴看了片刻,心中酸楚。這孩子上一次對自己露出這般乖巧又頑皮的模樣,早記不起是哪年哪月,自己這父親當得實在太不稱職。在兒子發現之前,收拾心情,轉換話題:「麵條還有呢,再來點兒?」

第二天方思慎要回學校,方篤之在屋裡翻箱倒櫃:「中看不中用的別拿了,拿點吃的帶學校去,前些時候有人從地方來,送了一堆雜七雜八,我瞧瞧都有啥,松花粉……螺旋藻……雪蛤精……」

「爸,我走了。」方思慎斜挎書包站在門口。望著父親把茶几隔板書櫃空隙橫掃一通,忽然覺得空蕩蕩的房子沒個主持打理的女主人,異常冷清凌亂。又看見父親鬢邊幾縷星星白髮隱約閃現,差點脫口而出:這些補品您自己留著吃。話到嘴邊直覺不妥,輕輕咬牙強嚥下去。方大教授一生精幹要強,曾不知老之將至,何必無端攪擾。於是重複一遍:「爸,我走了。」

方篤之聞聲停下動作,微躬著身子側頭望住他,靜止不動的姿態如同一具雕塑。昨夜談及的遙遠人事,記憶裡殘留的諸般印象,與眼前身影瞬間重疊。方思慎心中所有過往糾結、現時尷尬,寄託於空氣裡尚未消散的青煙燭火,在這場清明祭祀中找到歸處。

滿目山河空念遠,落花風雨更傷春。

不如憐取眼前人。

他痛痛快快地道:「端午節給您電話,有空就回家吃粽子。」

方思慎的慣例是週六下午批作業,昨日被衛德禮耽擱,回到宿舍便先看學生論文草稿。各小組進度不一,好學生如梁若谷等,課餘肯花功夫,三五千字不在話下。中游者跟著課程循序漸進,兩千字的初稿已具雛形。落後些的仍停留在修改提綱、整理論據階段。粗略掃過一遍,被洪鑫垚洋洋灑灑滿滿三頁紙吸引,單拿出來先改。

字還是斗大一個,三頁紙加起來也就千餘。

第一部分依舊「借鑑」史同假期成果:《名人宮刑知多少》。因為被方老師批評過「剽竊」,看得出做了十分辛苦的壓縮改寫。

大意:宮刑最初主要為懲罰不正當男女關係,後來成為重罪刑罰的一種。但漢孝武帝之前,宮刑主要用於地位低的罪人。以宮刑代替某些死刑,猜測是為了儲存勞動力的需要。漢孝武帝之後,宮刑主要用於謀反大逆者的年幼子孫,至於後世發展成為收蓄宮奴的常規手段,已經不屬於法律意義上的「刑」。而孝武帝一人,大臣受宮刑見於正史的就有太史令司馬子長、掖庭令張賀、樂府都尉李延年等。《周禮》曰:刑不上大夫,禮不下庶人。縱觀歷史,除了漢孝武帝,沒有哪個皇帝真正把宮刑用在朝廷官員和士大夫身上。可見使用宮刑懲罰身邊人,是這位皇帝的個人偏好。

第二部分則是作者原創闡發:《司馬子長之宮刑猜想》。方思慎提筆批曰:「標題語法不通。」

大意:

孝武帝男女通吃,史書講得明白。對宮刑的偏好與喜歡男人在心理上是一回事。前面提到被他宮了的三個有名臣子中,掖庭令張賀曾經得到太子寵幸,太子遭人誣陷最終自殺,張賀受牽連被宮。張賀後來找到太子遺腹子,撫養他長大成人,由此可知他被宮時很年輕,跟太子多半有些曖昧關係,所以孝武帝不殺他,偏用宮刑懲罰他,好比婆婆討厭兒媳婦。樂府都尉李延年因為犯罪受了宮刑,乾脆進宮做太監,後來連同妹妹李夫人一起給皇帝唱歌跳舞,陪皇帝睡覺,這個例子充分說明了愛好男色與宮刑之間的緊密聯絡。

根據年表,孝武帝比司馬子長大十一歲,孝武帝三十四歲時,司馬二十三歲,開始當郎中,也就是皇帝的侍衛官。從此一直跟在皇帝身邊東奔西跑,皇帝出門都帶著他。三十八歲接替他爹當太史令,這是個給皇帝算命的重要位子,從史書看,改曆法、祭祀這些頭等大事,皇帝都聽他的。直到四十七歲因為替李陵說話被判死刑,罪名是「沮貳師」,意思是汙衊貳師將軍李廣利。李廣利誰啊?李延年他哥啊!在皇帝眼裡,明顯就是舊寵找茬攻擊新寵啊!

司馬自己說因為沒錢贖身所以用宮刑頂替死刑,憑他的位子,再加上跟皇帝的老關係,拿不出錢來,誰信啊?擺明了皇帝不許他贖身,到底餘情未了,捨不得叫他死,乾脆一宮了之。要不怎麼轉年就升了中書令,被皇帝明目張膽擱在後宮,反而更加寵愛呢?正所謂帝王心海底針,恨之慾其死,愛之慾其生,但願同年同月死,不願同年同月生——所以最後孝武帝與司馬子長果然同一年死了。由此可見,宮刑挽回了帝王的心,宮刑煥發了人生第二春……

(以上內容忽略病句錯字若干)

「啪!」方思慎一巴掌拍在桌上,差點把紙張扯成碎片。反覆幾次深呼吸,提筆在末尾寫評語:「認真研讀了人物生平,能夠聯絡時間先後和人物關係進行綜合分析,頗有進步。然以偏概全,主觀臆斷,因果邏輯經不起推敲,推導結論太過草率……」越寫越覺荒謬,再沒有耐心敷衍,狠狠落下「面批」二字,打了個大大的驚歎號。

洪大少尚不知自己絞盡腦汁費心炮製的「原創論文」把方老師氣得吐血,每天該幹啥幹啥。星期五放學,和周忻誠、梁若谷幾人一塊兒吃晚飯。吃的是同齡人中最流行的西式快餐,兩片面包夾根香腸,外加一杯冒泡的冰汽水,價錢比普通飯店點兩個菜還貴。又單要了一堆烤雞翅,吃得滿嘴流油,一邊鼓動腮幫子一邊道:「樑子,星期天把汪浵約出來玩玩,哥們幾個謝謝他。」

汪浵沒有錢,幾個人本來打的就是扯虎皮拉大旗的主意,也沒準備要他出錢。誰知汪衙內出乎意料的厚道,主動提出拿訊息入股,直接把小集團帶入股票市場。嚐了幾次甜頭之後,各人把自己手裡活錢都集中起來,狠狠賺了一把。由於洪鑫垚的主張,給汪浵分紅時,在約定比例基礎上,又單方面往上升了升。

梁若谷搖搖頭:「不太可能。他連上下學都有保鏢跟著,去什麼地方不由自己說了算。」

「啊,這也太可憐了。」洪大少由衷同情,不甘道,「只是吃個飯也不行?他總不可能除了上學什麼交往都沒有。」

「吃飯就更不行了。」周忻誠介面,「他們從來不在外邊亂吃,由‘中直機關購配特供處’統一管。」翻個白眼,「他也不是沒有交往,只不過不跟你我交往而已。」

梁若谷問:「你爸難道還不夠級別?」

周忻誠嗤道:「打個比方說,好比你考了85分,雖然跟100分都算優秀,等級是一樣了,你知道這兩個分數實際上差多少。」

梁若谷若有所思。洪鑫垚咬一口雞翅膀:「特地寒磣我呢是吧。在少爺我眼裡,只有60分以上跟60分以下的區別。」擦擦嘴角,「懂了,太子爺沒事消遣消遣,掙點兒私房錢。」

又到週六選修時間,作業講評。方思慎把一些具有典型意義的代表性問題拿出來,跟學生一起討論。他還不辭勞苦把重要的參考書全部背來,供學生現場查閱,當即修改。洪鑫垚雙手抱著後腦勺,懶懶地靠在椅背上,完全沒聽進去。想起方書呆那兩行恨鐵不成鋼的評語,大為得意,翹起二郎腿前後晃動,悠閒得好似坐茶館。

方思慎瞥他一眼,奈何幾個小組同時舉手叫老師解答問題,只得留待課下面批。

最後一節下課鈴響,方思慎忙著收拾學生們還回來的參考書。為了多帶幾本,他特地換了大號旅行背包。梁若谷上來幫忙整理,道:「方老師,可不可以向學校申請,帶我們去國史文獻館或者京師圖書館,邊查資料邊寫,那多方便。」

「我問過了,沒有特別審批,這兩個地方都不向中學生開放。而且我也沒有權力帶你們出校園上課,責任太大了。好在你們用得上的權威性參考書不算太多,我還拿得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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