〇二三

「不眼饞。」方思慎隨口應著,起身整理被他拍床板震歪了的書本,又從包裡掏出上課用的參考書,放回書架相應位置,坐下來看學生交的論文提綱。

洪鑫垚唏哩呼嚕地吃著,見方思慎不理自己,道:「你怎麼不問問我的意見?」

「問你什麼意見?——別含著東西說話。」

洪大少抻著脖子嚥下一大口麵條:「問我好不好吃啊!老太婆每頓飯都問一遍,要換了我媽,至少問三遍不止。」

方思慎笑了:「好不好吃?」

「還行吧。」洪鑫垚撇嘴,「其實挺一般的。陽春麵是吧?名字比東西好,聞著比看著好,看著比吃著好。」

北方真正面食講究的地方,吃麵條根本瞧不上掛麵。晉州出名的哨子面、油潑面、削麵、扯麵、燜面……無不現擀現煮,吃的是韌勁嚼頭,兼配料齊全,色濃味重。清湯寡水軟綿綿的陽春麵,確實不怎麼對胃口。

「我這隻有這個——你不是餓了?餓了吃什麼都好吃。」

洪鑫垚捧起鍋喝湯。四個蔥花餅是真沒吃飽,陽春麵淡歸淡,吃到後來也挺香,特別是麵湯清爽,不齁嗓子不膩人。喝到直打飽嗝,心滿意足放下筷子,賴在椅子上懶得動彈。

方思慎見他半天沒動靜,忍不住道:「去把鍋和筷子洗了。」

「你不是招待我嘛,哪有叫客人洗碗的。」

「自己的事自己做。」

「我不會。」

「不會更要做,做做就會了。」

洪大少直起腰,筷子在內膽邊上敲敲:「瞧你這破鍋,磨得糙成這樣,早該淘汰了。我直接替你扔垃圾堆,買個新的賠你不結了,洗什麼洗。」二世祖德行暴露無餘。

方思慎站起身:「你走吧。我沒有請你來,更沒有授權給你處理我的物品。」

「耶?我洗,我洗還不成嗎?」洪鑫垚端起鍋,邊往外走邊偷覷方思慎表情,腹誹:「什麼嘛,小氣鬼!簡直就是茅坑裡的石頭,又臭又硬……」

「噹啷」一聲把內膽扔到水槽裡,放開龍頭嘩啦一陣猛衝。水花反濺,洪大少跳開幾步,叉著手欣賞鍋自己在那兒涼快,被迅猛的水流激得滴溜溜打旋兒。

方思慎知道他那句「不會」多半屬實,後腳就跟了過來。這時上前把水調到合適大小,彷彿示範似的,擠了兩滴洗潔精,裡裡外外沖刷乾淨,又把筷子仔細刷了刷。他的動作細緻認真,嫻熟流暢,跟在黑板上寫字沒什麼兩樣。洗了一會兒,氣消了,表情也跟著柔和起來,自言自語般道:「別糟蹋東西,要惜物。」

洪鑫垚心說:刷個鍋而已,至於這麼神氣。卻不覺直愣愣地盯著那雙手,忘了挪開眼睛。

一頓面吃完,時間也到了,兩人到花園與衛德禮碰頭。

衛德禮衝洪鑫垚一抱拳:「對不起,剛才忘了自我介紹。在下,啊,不,我叫衛德禮。保衛的衛,品德的德,禮貌的禮。敢問閣下,啊不,請問你叫什麼名字?」

洪鑫垚抱著肚子笑彎了腰:「哈哈,逗死了!你這老外怎麼這麼逗!」

方思慎插嘴:「他是我兼職的高中的學生,叫做洪鑫垚。洪波湧起之洪,犬鑫森淼焱垚’首尾二字為名。」

衛德禮已經知道絕大多數當今夏人聽不太懂舊白話,更別說理解文言,失落之餘,又隱隱有些得意。他心裡本來十分瞧不起這個無禮的小孩,卻沒想到他有一個如此特別的名字,驚喜道:「好名字!此乃五行學說應用於民間之最佳例項。」問洪鑫垚,「我可以在論文中引用你的名字嗎?」

洪大少眨眨眼:「啊,這個啊……不行。」

衛德禮露出失望的表情,轉而問方思慎:「方,你的名字正是聖門學說最佳體現,我可以在論文中引用你的名字嗎?」

不等方思慎開口,洪鑫垚斷然回答:「不行!」

「為什麼?你又不是方,怎麼可以……」

洪大少豎起一根食指,鄭重搖頭:「no!不行就是不行。」搜腸刮肚,忽然想起小學時遭綁架,救回家後母親給自己喊魂的事來,立時有了主意。

「對我們夏國人來說,名字非常重要。」頓了頓,套用一句武俠片臺詞,「人在名在,人亡名亡,自己的名字絕對不可以隨便借給別人用。因為名字和那個,靈魂是連在一起的,所以小孩子受了驚嚇,要喊魂;如果你想要害誰,也可以咒他的名字。再比方說,比方說……」

「比方說《西遊記》裡金角銀角那一回,就有回答名字便會被吸入葫蘆的情節,」方思慎見他一副努力開動腦筋的樣子,好笑之餘動了惻隱之心,替他圓場,「因為名字可能影響人一生命運,所以父母替孩子取名時慎之又慎,甚至專門請人測算;有人為了改變運勢,會在成年後特地更改自己的名字。」

洪鑫垚大點其頭:「你看,這麼重要的事,我們是不可能隨便答應你的。」

因為有方思慎適時從旁解說翻譯,三個人的對話竟也沒什麼障礙。

如果衛德禮完全外行,也許以為他倆信口胡說。偏偏他是半個夏國通,這些風俗現象多少知道一些,根本沒法反駁,只得垂頭喪氣道:「那我在論文裡舉死人名字做例子算了。」卻沒注意方思慎繃不住,正竊笑偷樂,洪鑫垚在旁邊忙著做手勢制止。

花園裡有一道紫藤長廊,廊下長條木凳上坐了不少看書的學生和談戀愛的情侶。三人過去的時候,一對情侶恰好起身,湊巧空出三條長凳來。方思慎靠著廊柱坐下,一條腿擱在凳子上,拿出學生作業批改,道:「daniel,你可以跟洪練練口語,他能告訴你現在最流行最時尚的夏語是什麼。」又衝洪鑫垚道,「你要願意,不如跟衛先生學學西語,他待人十分友好。」

洪鑫垚不樂意了:「你明明答應自己教我。」

方思慎看著他,不記得什麼時候答應過這事。

衛德禮卻毛遂自薦:「我教你,最好的西語。不要學方,他說得不好。啊,不,他說得很好,」他力求全部使用現代白話表達,「但是,他說的,是以前的,過去的話,不是現在大家喜歡說的話。」

洪鑫垚皺眉:「什麼以前的過去的現在的?你什麼意思?」

方思慎笑道:「我的西語,有點類似daniel的夏語。他入門學的是文言,我入門學的是字典,日常用語也是四十年前的風格,因為教我的人四十年前生活在花旗國。口語變化大,我嚴重落伍了。」把「落伍」一詞翻譯給衛德禮聽。

後者學以致用:「你沒有我落伍,教我口語的人七十年前生活在夏國,我比你更像,嗯,像古董。」

最後一個詞用的卻是西語。等方思慎把「古董」翻譯出來,衛德禮又重複一遍,兩人相對大笑。洪鑫垚看看他們,也忍不住跟著笑起來。見方思慎眼神瞧過來,很像是鼓勵自己抓住機會的意思,拍拍衛德禮肩膀:「嘿,那,咱倆練練?」

他狡猾得很,讓衛德禮每個詞都說兩遍,夏語一遍,西語一遍,糾正他的夏語,模仿他的西語,大大降低了自己出醜的機率。多聊幾句,才知道原來衛德禮來找方思慎,主要是想買腳踏車代步。

方思慎答道:「我沒買過,幫你問問別人。」

衛德禮覺得夏國人人該有腳踏車,奇道:「你為什麼沒買過?」

「因為我不會。」

兩個聽眾都大吃一驚:「你不會騎腳踏車?」

「嗯,不會。」方思慎不是第一次被人這麼問,倒也不尷尬,「小時候家裡窮,買不起。後來上學遠,天天坐公共汽車。等上了大學,也習慣了,沒什麼不方便。」

芒幹道連見著腳踏車的機會都不多,國一高路途遠,方篤之接送一個月後才讓他自己坐公車。本科四年家就在校園裡,等閒用不上。雖然看見同學們飛車狂飆,偶爾也會羨慕,卻不知如何跟父親提要求。他不曾主動開口要什麼,卻也一概不必開口。不知為什麼,方篤之從來沒想到給兒子買輛腳踏車。而那時候的方思慎其實全心依賴父親,壓根沒有掙私房錢的念頭。等進入京師大學——像騎腳踏車這種事,讀到碩士再來學,未免過於雞肋。

洪鑫垚對衛德禮道:「不用問他,明天我帶你去買。」他知道最貴的越野腳踏車專賣店。

兩人越扯越高興,從腳踏車說到其他運動,洪大少很是炫耀了一番自己的散打技術和籃球水平。說至酣處,揮著手衝對面批作業那人道:「方老師,我記得你運動神經挺發達,什麼玩得最好?」

方思慎抬起頭:「這些我都不會,我只會跑步。」

洪鑫垚張大嘴:「開玩笑吧?怎麼可能?跑步算哪門子運動?籃球、足球、羽毛球,要不乒乓球,總會一樣吧?」

方思慎搖搖頭:「真的什麼都不會,小時候沒機會學這些。」

洪鑫垚知道青丘白水屬於窮鄉僻壤,疑惑道:「再窮的學校,最起碼也有幾個水泥乒乓球檯子吧?」

「在轉到國一高之前,我沒進過正規學校。」

「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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