〇二三

晉州本以麵食為主,那蔥花餅又做得相當地道,洪大少聞著香味兒口水就下來了,伸出右手往餅上抓去。

方思慎卻把胳膊一縮:「換左手,乾淨點兒。」

洪鑫垚這才想起剛抓過那小孩黑油油的衣領。在屁股上蹭蹭,大咧咧道:「不乾不淨,吃了沒病。」一手一個大嚼起來。

三代出一個貴族,這一細節充分暴露了洪大少暴發戶本質。但在此情此景下,卻又異常地和諧自然。

方思慎不再說什麼,一邊吃一邊往前走。路過瘸腿乞丐,照例彎腰,把零錢放進易拉罐裡。

「這餅味道真不錯,簡直趕上我媽的手藝了,好久沒吃過這麼地道的蔥花餅了……」看見方思慎施捨乞丐,洪大少瞪眼:「你嫌錢多啊,全他媽是騙子知不知道?信不信他一個叫花子收工回去吃香的喝辣的,準保比你個大博士過得還滋潤……」一面說,一面又從方思慎拎著的塑膠袋裡掏出去兩塊餅。

「騙的就是你這種傻冒,有這閒錢,還不如給我呢!」

方思慎一直沒理他,聽見這句,忽道:「你要肯把自己弄成那副樣子坐那兒,我就給。」

「咳!咳!」洪大少噎著了。明明覺得這話不對勁,偏又駁不出啥來。嘟囔,「誰沒事把自己弄成叫花子,有病呢是吧……」

蔥花餅一共八塊,洪鑫垚吃完四塊,不好意思再伸手。方思慎道:「飽了嗎?我有三塊就夠了,還有一塊是你的。」

兩人這時已經走進校園宿舍區。洪鑫垚還沒來得及拿起最後那塊餅,就見一個衣著詭異的老外疾步走來,臉上驚喜交加:「方!」嘰哩咕嚕一通鳥語,除了那個方字,半句也沒聽懂。

不等方思慎回答對方,他先搶著問:「洋鬼子說啥?」

衛德禮卻聽懂了「洋鬼子」三個字,正色道:「有朋自遠方來,不亦說乎?如此侮之,豈非無禮?」

洪鑫垚吃驚:「原來你會說夏語!」轉頭卻問方思慎,「他說什麼?」

「他說你叫他洋鬼子很沒禮貌。」

「然也。沒禮貌,很沒禮貌。」衛德禮撿了方思慎的牙慧,彷彿練習口語般重複道。

知道對方聽得懂夏語,洪大少也覺得當面管人家叫鬼子有點不合適,再打量一番那身不倫不類的長袍,抽抽嘴角,不說話了。

「方,你下午有沒有時間?」

「我下午要批改學生的作業。你有什麼事?」

衛德禮卻忽然縮縮鼻子,指著方思慎手裡僅剩的一個蔥花餅問:「這是什麼?好香。」

「嗯,一種北方民間點心,油煎蔥香派。」方思慎口裡解釋著,把餅遞給國際友人,「不介意的話,嚐嚐吧。」

衛德禮道聲謝,一點客氣推辭的意思都沒有,接過去就咬:「唔,好,好吃!」三口兩口吃完,連手指都舔了一輪,才道,「也沒什麼重要的事,就是想找你問點兒生活資訊,聊聊天。」

他正在努力練習白話口語,幾天工夫,已有明顯進步。只不過仍有許多詞不會表達,還須西語代替。洪鑫垚連蒙帶猜聽出七八成,忙插嘴道:「方老師,我還有作業上的問題要問您呢!」說著,憤恨又鄙夷地瞅了瞅搶走最後一個蔥花餅並且饞到舔手指的洋鬼子。

「一、一起好了,你問你的問題,我問我的問題。我可以問你問題,你也可以問我問題。」國際友人胸襟開闊,非常樂意多一個口語陪練物件。

方思慎正愁不知如何打發洪鑫垚,聞言道:「也行。今天天氣不錯,就在校園裡找個地方說話挺好。」

衛德禮恪守禮儀,不涉隱私,當下表示過一個小時在公寓前花園等候。洪大少卻跟著方思慎大搖大擺走進樓門,路過值班室,衝看門大嬸燦爛一笑,指指前面那人:「阿姨好,我來找我哥。」理所當然登堂入室,直跟進宿舍。

「嘖嘖……」洪鑫垚也參觀過住宿同學的蝸居,卻從來沒有見過如此擁擠又整潔的男生宿舍。右面靠牆一張單人床,牆上懸空支著木架子,各種書本紙張從床板順著牆壁一直往上堆,碼得整整齊齊。窗前一張書桌,桌子一頭挨著床,另一頭立著書架。左面牆上釘著好幾塊長條木板,當簡易書架用,同樣壘得滿滿當當,整整齊齊。洪鑫垚頓時想起聽說過的一個詞:書城。

就在這密實厚重的書城之中,兩扇窗戶正對著門口,窗外陽光明媚,照得滿室洞然,窗臺上兩盆植物綠意盈盈,渲染出無限活潑生機。

正東張西望呢,方思慎抄起抹布送到他面前:「出門左拐,去水房擦擦。」

「擦啥?」

「擦擦你的黑鞋。」

洪鑫垚低頭一看,可不,鞋子上的水跡幹得差不多了,汙漬斑駁,越發顯髒。宿舍雖是水泥地面,卻打掃得一塵不染,身後一串明顯的黑腳印。

「毛病真多……」嘴裡發著牢騷,還是把抹布接過去。剛要轉身,摸摸肚子:「那啥……我還沒吃飽呢……你幹嘛把我的蔥花餅給那洋鬼子,叫他自己去買不就好了?」

方思慎哭笑不得。他一向不存零食,想想,道:「陽春麵吃不吃?」

清湯掛麵冠以陽春美名,本是江南的說法。洪大少眼睛一亮:「啥叫陽春麵?」

「就是光頭面。」

「噢……好吧。」他眼尖,指著書架底層,「那不還有雞蛋嘛!」轉身去水房擦鞋,大聲宣佈,「荷包蛋,來倆!」

方思慎也到水房洗了手,回屋煮麵。洪鑫垚擦完鞋回來,水已經燒開,方大廚正往鍋裡下麵條。下完麵條,當真打了兩個雞蛋進去,一邊攪和一邊咧嘴樂。

「你笑什麼?」

「沒什麼,想起一句老話。」

「啥?」

「半大小子,吃窮老子。」

「切,兩個雞蛋就吃窮你了?說吧,要多少錢,少爺我有的是!」洪鑫垚印象裡,方書呆肯定不富裕,沒準吃他兩個雞蛋真挺心疼。

方思慎樂得更厲害,強忍著笑,道:「蔥花餅陽春麵能有幾塊錢?你上次請我吃飯,這頓算我回請。」

洪鑫垚盯著他,猛然醒悟,大叫:「你!佔老子便宜!你居然佔老子便宜!」這可是陰溝裡翻船,要不怎麼說老實人蔫兒壞呢。宿舍擁擠,他坐在床沿,氣得使勁兒拍床板,直把靠牆的書堆震得簌簌發抖。

「別拍了,弄亂了你給我收拾?」方思慎說罷,傾身掐了幾根小蔥,去水房沖洗。他向來不會跟人刻意應酬玩笑,卻不知為何,這洪大少爺總是把現成的笑話送到跟前,一路揚著嘴角眯著眼,步履輕鬆。

回到屋裡,洪鑫垚正湊在窗臺上:「你種的居然是小蔥大蒜,這也太……太……」沒「太」出來,「我還以為是洋水仙,不留神瞧著真像!」

方思慎拿起架上的剪子,喀嚓幾下,碎蔥末兒直接落在湯裡,再順手一撥斷了電源,抄起香油瓶子點幾滴,立時色香俱全,蔥油味兒滿屋飄蕩。

洪鑫垚平生頭一回看見人這麼切蔥花,樂道:「真逗,再來點兒蒜。」伸手掐兩根蒜葉,抄起剪子喀嚓喀嚓往鍋裡下。

「先洗洗。」

「不用,你又不打藥。——醋有沒有?」

「沒有。」

「油辣子有沒有?」

「也沒有。」方思慎看他一眼,「將就吃吧。」在桌上鋪塊抹布,電鍋內膽端出來放上去,「就這麼吃行嗎?省事。」

洪鑫垚坐過來,一個勁兒咽口水:「筷子呢?」

「雞蛋旁邊,自己拿。」

低頭剛要開動,停下:「你不吃?」

「嗯,我不餓。」

「那我多不好意思……」話音還沒落,已經夾起荷包蛋塞進嘴裡,「那我可開吃了,你別眼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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