〇一四

「這四個字合起來,代表了大夏文字由起源到規範化系統化的歷史。這個工程的目的,便是為了釐清並確定上古階段的夏民族文字信史,也就是確切的有文字記錄的歷史,算得上有史以來規模最大的一項盛世文化工程,確實相當轟動。不過……」

方思慎說到這,突然意識到什麼,停下,問洪鑫垚:「你剛才說……梁若谷也知道這件事?」

洪鑫垚立刻明白他問的不是梁若谷知道「金帛工程」,而是知道那樁八卦。只能怪自己一時說漏了嘴,想不出哪裡不妥,便道:「是……這事兒是我跟樑子一起發現的。」

方思慎呆了一會兒:「原來如此。」

怪不得梁若谷那副樣子,特地請自己寫高等人文學院的推薦。雖然不清楚他的父親生前就職何處,但以他家學稟賦,推斷出那位方院長和這位方老師的關係,顯然不是難事。心中頓時憋悶無比,傻傻坐著,臉色變得十分不好看。

「樑子做了什麼?是不是……」洪鑫垚明知梁若谷根本用不著像自己一般用威脅討分數,卻又想不出別的可能。

「撲」的一聲,毛巾滑落到地上。方思慎彎腰去撿,口裡道:「沒什麼,只是突然想起一些別的事。」一碼歸一碼,沒必要說出來。心想:一個明著威脅,一個暗著算計,現在的小孩子,都是這般肆無忌憚的麼?

一張臉毫無徵兆擋住了視線。洪鑫垚探究的眼神在他面上停留許久,才道:「方老師,您真是一點說假話的素質都沒有。你不說,我去問他也一樣。」

「隨你吧。」方思慎轉身面對電腦,「不早了,你睡吧。我把這些東西整理完。」

「你還沒告訴我那竹簡為什麼是假的呢?」

「還有幾天時間,抽空慢慢告訴你。」方思慎情緒低落,語氣也變得淡淡的。

洪大少躺在床上,心想:這人豈止不會說假話,連表情動作都一點不知道裝樣子。以前怎麼會覺得他矯情呢?實在是沒想到這麼笨啊!這年頭怎麼還有這麼笨的人啊……

第二天上午,國一高師生來到賓館大廳集合,洪二小姐竟然早已等在這裡。向胡、方二人介紹身邊一位壯漢:「這是我們家老包,」豎起大拇指,「最有經驗的老司機,開車硬槓槓!」又指指停在門口的一輛豪華中巴,「那是我們自家人平時出去玩的車子,這幾天反正也閒著,比賓館的車舒服。聽說你們要下鄉,路不好,坐那破車還不把屁股顛成八瓣?」

胡以心被這熱情架勢嚇一大跳,昨晚還以為不過一句客氣話,誰知人家動了真格大陣仗。

「這、這哪兒成啊……」

一個人氣喘吁吁從門外衝進來,居然是文化館的馬主任。

「二、二小姐,我們陳館長派我來,代表文化館給四少的老師同學做個嚮導。四少這趟陪京城的老師同學們回家鄉進行文化考察,實在是我們河津莫大的榮耀啊!要說這龍門兩岸太史公遺蹟,哪個導遊也沒我們的人熟路。所以,這個呢……」

方思慎聽見那句「回家鄉進行文化考察」,轉過身去,使勁咳嗽。見妹妹還能保持鎮定,悄聲跟洪鑫垚交流,大感佩服。

「成!您貴姓?」二小姐拍板。

「我、我、免貴姓馬。」馬主任紅光滿面。

有了馬主任這個高素質嚮導,之前的導遊連面都沒露。

把人都請上車,洪玉蘭向兩位老師道:「你們後邊的安排我都知道了,馬主任和老包這兩天就是你們的專職導遊跟司機,保證一個地兒不落,說啥是啥。家裡老頭子說了,本該親自迎接京城的老師同學們,但考慮到你們是集體活動,有任務在身,就先不添亂了。等從韓城回來,上火車之前,一定給各位餞行。」

事已至此,胡以心只好拼命跟人假客氣:「二小姐太費心了,怎麼還敢勞動洪先生。給你們添這麼多麻煩,真是感激不盡……」

洪玉蘭臨下車,一把揪過洪鑫垚的耳朵,惡狠狠道:「你今兒下午完事就跟包叔回家,明早再來,否則就等媽媽連夜來抓人吧!」一手搭在車門上,似笑非笑,「我問過老師了,不影響學校紀律!」

車上備著各種飲料零食,學生們樂翻了天,圍著洪鑫垚開玩笑。儘管他事前一直不願被家人撞破,但二姐的安排無疑給他大大長臉,在同學中地位人氣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當然,如果把大大丟臉的小名神馬忽略不計的話……

報名參加寒假採風的學生家裡都不窮,又生長在大都市,驚訝讚歎一番,既沒有明顯的阿諛巴結,也沒有刻意排斥,反而讓洪大少覺得舒坦。

汽車開出市區,沿途明顯荒涼起來。空氣中的黑霧越來越濃,仔細辨認,就會發現它們的來源:路邊山坡上接連不斷的烏金窯洞。朦朧中一個又一個漆黑方眼,那是窯洞入口。成串的大卡車停在路邊擋住了人,只看得見大大小小成堆的烏金露出黑亮的尖頂。

「金土,那些都是你們家的嗎?」有同學問。

洪鑫垚猶豫一下,搖頭:「不是。這些小戶散窯,都有自己的老闆。」

馬主任不動聲色地看了洪四少一眼,保持沉默。雖說小戶散窯都有自己的老闆,但整個河津的烏金礦,八成以上被洪要革買了下來。他關係硬,動手早,後來者或高價買斷,或出錢租賃,或讓洪家持股,才可能進來插一腳。小窯洞以人工挖掘為主,利潤大,風險也大,若干礦難之後,洪要革吸取教訓,將開採權逐步出讓給外地人,自己只從中分紅。

這時一個學生問:「挖烏金能不能挖到古代文物啊?」

大家都被這個問題吸引了,看向洪鑫垚:「那你們家可發達了!隨便挖點都是寶貝!」

洪鑫垚從來沒想過這個問題,側頭道:「老頭子挖了二十年,沒聽說挖出啥古物啊。」

方思慎插話:「各位同學想想烏金是怎麼形成的。」

只是常識問題,幾個反應快的學生馬上拍手:「是原始森林的化石——那會兒還沒有人呢!」

「對啊,樹人先生的文章裡也說過:‘當時用了大量的木材,結果卻只有一小塊。’」

馬主任道:「偶爾也能挖出煤精、琥珀或者化石,那也值不少錢,不過都上交國家了。倒是咱們一會兒要去看的司馬祖墳,那地方要好好挖挖,說不定真能挖出好東西。」

方思慎問:「馬主任,既是兩千年以上的古墓群,即使不是太史公墓,也很有價值,地方相關部門沒有過計劃嗎?」

「不是沒想過,但是時機還不成熟啊。方博士你們去看了就知道,那地方離河灘太近,一個不小心就可能被洪水淹沒,別說河津,整個晉州考古界目前都沒有挖掘的實力。現在上上下下都忙著挖烏金軟銀,誰顧得上挖古墓?挖金銀能生錢,挖古墓要倒貼錢哪!」

馬主任嘆氣:「事實上,因為黃河多次氾濫改道,宋代以前的辛封十八村,早就埋在淤泥底下,不知道被河水衝到哪裡去了。就算真有太史公墓,也可能早已隨著河水泥沙,魂歸大地。如今剩下的這些,不過當初墓群的一部分而已,而且各個年代的墳丘雜在一塊兒,誰有那工夫去一座座考證區分?最麻煩的是,司馬家的人就住在當地,要挖人家祖墳,群眾工作不好做啊……」

汽車一路顛簸,終於停在河灘邊村落入口。今天的計劃,上午進村與司馬後人訪談,下午去村頭黃河邊上瞻仰古墓。

村民們樸實熱情地接待了這群稀客。幾位受訪老者一再強調,太史公後裔怕受牽連,改姓「司」和「馬」,後又添筆改為「馮」和「同」,真正保留司馬複姓的,僅有故里辛封一地。老人們知道的傳說比馬主任還多,感興趣的女生筆記記了十幾頁。

河灘古墓實際只有一堆土丘,偶爾能找到倒在地上的石獸石碑,殘破不堪,模糊難認。風景卻出乎意料的好。白日黃雲,衰草殘雪,極富野趣。有了昨天文化館的教訓,幾個學生都開始相機不離身,喀嚓喀嚓一頓狂拍。

方思慎找到一塊視角極好的大石頭,爬上去看風景。

殘陽如血,對岸青灰色的山崖在夕陽的照射下反而越發冷硬。天空與地面卻塗滿了深深淺淺的黃。衰草、泥灘、江水,連江上的薄冰也一片渾濁。一艘廢棄的小船歪在泥水裡,在冰面上拉出一個斷斷續續的影子。

如此開闊而悽清的景色,迷茫間說不盡的蒼涼之意。

叫人不禁想起司馬子長。

想起那個驚才絕豔卻又鍾情重義的靈魂,那個歷經折辱依然叫囂著不屈的靈魂,也許沉眠於腳下,也許消散在江中,杳無蹤跡。

對長年跟歷史痕跡打交道的方思慎來說,他多麼深刻的知道,空間不是距離,時間才是永恆的距離。

無限蕭索。

洪鑫垚正跟同學打鬧,無意間回頭,被江邊那個孤獨的背影深深震撼。鬼使神差般,手機滑出掌心,舉到眼前,按下了拍攝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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