〇一四

國一高師生剛在賓館門口下車,洪家二小姐的座駕緊跟其後,也到了「環球大酒店」。

三個男生圍過去欣賞這款去年年底剛剛推出的紅色跑車,那優雅的色澤在燈光下宛如水晶杯中晃動的酒液。

洪玉蘭拍著車身,笑道:「回頭姐姐帶你們兜風!」轉頭再次問洪鑫垚:「真不跟我回去?」

洪家鄉下有祖宅,洪要革發達之後,在原宅基地上蓋了座莊園,兩口子主要住那兒。河津市裡若干房產,供兒女們年輕一輩在市區流連。洪玉蘭說的「回去」,指的是她在市內的住處。大冬天的晚上,即使洪媽媽再怎麼思子心切,也不可能開兩小時車往大宅跑。

「二姐,都跟你說了,這是集體活動,學校有學校的紀律!」

洪玉蘭滿臉錯愕,繼而叉著腰哈哈大笑,彷彿這輩子沒聽過這麼可樂的笑話:「啊喲,‘學校紀律’,哈哈,還紀律呢!哈哈……」

洪大少有點掛不住:「等活動完了,我自然回家。」

洪玉蘭把他又看幾眼,才走到胡以心和方思慎面前:「二位老師辛苦了。我們家小四這半年學真是沒白上,都是老師們教育得好啊。到底京裡的老師有水平,比我們這窮土疙瘩假把式的三腳貓可強到天上去了。就這榆木樁子,幾個月不見,居然有人樣兒了!」

越說越不像話,洪鑫垚竟生出恨鐵不成鋼的感覺來,狠狠嚷一聲:「二姐!」

洪玉蘭徹底無視他,只顧跟兩位老師說話:「原來你們在這兒落腳——這該死的金狗娃兒!客人進了家門都不吱聲,這叫我們老洪家的臉往哪兒擱?」

早在洪二小姐的車子剛停下時,就有人一個電話把酒店經理叫了來。聽到這,趕忙插嘴:「二小姐,對不住,年底人少,大堂值班的沒見過四少,所以,這個……」

「回頭再跟你算賬。」洪玉蘭擺擺手,從包裡摸出兩張名片,雙手遞給胡、方二人:「今天來得匆忙,什麼都沒準備,明兒一早我再來,後邊的事你們都甭操心了。到了河津,就跟自個兒家裡一樣!」

胡以心這才有機會開口:「您的心意我們領了,正如洪鑫垚同學所說,這次是集體活動,行程早已安排妥當,您不用再麻煩了。只是有一件事我需要跟您核實,寒假採風地點是河津,難道您和家人都不知道嗎?我們所有校外活動,出發前都需要監護人簽字的啊。」

「啊,這個啊,」洪玉蘭打個哈哈,「監護人是老頭子找的,我也不清楚,說不定是傳話出了岔子。」說罷,側頭狠狠瞪了洪鑫垚一眼。

送走洪二小姐,一行人進了電梯。不知誰先沒忍住,小聲嘟囔:「金狗娃兒……嘿!嘿嘿……」笑聲越來越大,最後從學生到老師,從旁觀者到當事人,全部笑得東倒西歪。

一個女生揉著肚子,一邊哎喲一邊道:「怎麼聽著像我們家小金獅犬,好可愛啊,哈哈……」

一個男生接道:「就金土這體積,怎麼也得是金毛獅王級別啊!」

洪鑫垚作勢踹一腳:「金毛獅王是吧?明兒就把你們幾個扔黃河泥灘裡滾滾,都給我變成金毛獅王!」

進了房間,方思慎將手裡的名片放到桌上。中間一行字閃閃發光:「金銀海礦業集團副總經理」。短短十幾分鐘的交道,就能感覺出來,洪家在這河津地面,已是土皇帝一般的存在。

忽然一個黑影杵在面前,抬頭。

洪鑫垚捋捋頭髮:「我二姐……沒什麼文化,說話直,人其實挺好的……」

方思慎想起酒桌上那一幕,這樣的成長環境,怪不得他上了那種場面應付自如。也多虧有這麼一位擋著,否則還真不知怎麼收場。

「今天謝謝你。」

「啊?」

「我是真不能喝酒,一喝就醉。」

「你說這個啊,」洪鑫垚毫不在意,「這算什麼,46度的杏花村,我也能幹掉一瓶。不過跟那幫老東西,酒桌上不能玩真的,讓他知道你的老底就慘了。你也是,怎麼那麼笨?半句過場話都不會說,還要一個女人出來打圓場。」

一旦離開課堂,洪大少就壓根兒忘了方老師的身份。

對於自己的死穴,方思慎早已想通,聽之任之。也不計較洪鑫垚的語氣,只道:「一個女人?你跟你二姐也這麼說話?」

「我二姐……咳,她算什麼女人,簡直就是一女魔頭!」

方思慎心想:你二姐是女魔頭,我妹妹也不差,頂半個女羅剎。

想起洪鑫垚的手機還在自己兜裡,趕緊掏出來:「這個你要用吧,我去服務檯借臺電腦,把今天拍的圖片匯出來。」

洪鑫垚接過手機:「借什麼借,反正都暴露了,不要白不要。」找到牆上貼的大堂號碼撥過去,十五分鐘後,就有人送來一臺手提電腦。猛然想起自己手機裡還有萬萬不能讓本人看到的方書呆畢業照,忙道:「你先去洗澡,我來弄就成了。」

方思慎一心想看看資料圖片,便說:「還是我來吧,你也不知道拍了哪些。」

洪鑫垚起身推他,直推到浴室門口:「你又不會使,白浪費時間。我弄完了你過來看多省事。」

方思慎忽然反應過來,多半手機裡存了些不該自己看到的東西,真是太遲鈍。連聲說好,拿起替換衣服進去了。

等他洗完出來,果然照片已經複製結束。頭上還頂著毛巾,就迫不及待坐下來細看。洪鑫垚拷照片時又看了幾眼那張畢業照和幾篇八卦文章,心裡就像有隻蟲子在爬。枯坐一會兒,到底沒忍住,琢磨著先問哪一樁。

「方老師。」

「嗯?」

「你好像跟胡老師很熟的樣子,你們認識很久了嗎?」先出口的,卻是這一樁。

「嗯,大學曾經是同門校友,老熟人了。」

「她是你女朋友?」挖老師的八卦乃學生天性。

「怎麼可能!」方思慎不看圖片了,轉過身,不好多說,便笑道:「你們胡老師,曾經發誓不嫁文科男。」

「為什麼?」

方思慎笑得更厲害:「她說文科男都是斯文敗類。」

「哦。」斯文敗類,一目瞭然,不用解釋。

方思慎繼續整理圖片。

過一會兒,洪鑫垚又道:「你為什麼一定說是假的呢?」

方思慎被他冷不丁一問,摸不著頭腦:「我說什麼是假的?」

「就是那個金什麼工程,後頭那字我忘了怎麼唸了,樑子說挺有名的,一大堆牛逼教授在做。你說有個什麼竹子是假的,那些人說是真的,然後吵翻天……」

「啊,是‘金帛工程’。這工程全名叫‘甲金竹帛’工程,‘甲’指的是刻在龜甲獸骨上的甲骨文。‘金’指的是鑄在青銅器上的鐘鼎文,也叫金文,這個‘金’不是黃金,是金屬的意思。‘竹’指的是刻或寫在竹簡上的先秦文字、秦篆及漢隸。‘帛’指的是寫在絲織品上的文字,和竹簡的年代相差不大。」

方思慎的解釋淺顯易懂,洪大少雖然不學無術,頭腦卻好使,一聽就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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