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眼期末將近,選修課上摸魚的學生也多起來。許多人一心二用,這邊記筆記那邊幹副業。就連洪鑫垚都拿了本歷史書,裝模作樣看幾眼。
他面上故作輕鬆,心裡其實急得像旺火灶頭貼餅子,滋滋直冒黑煙。開學前老頭子親自送兒子上京求學,曾經嚴厲叮囑,叫他務必用心上進,否則寒假回去家法伺候。
別看洪大少爺一副紈絝子弟德行,在自家老爹面前,好比老鼠見了貓,又敬又畏,乖順聽話。洪鑫垚的爺爺洪廣萊,參加過復國戰爭統一戰爭,打過西洋鬼子東洋鬼子,除過反動逆黨本土軍閥,生前在地方上威望極高。洪鑫垚的父親洪要革,共和19年入伍,恰逢衛國戰爭期間,上前線真槍實彈打了兩年高句麗。洪家軍武傳統,對小輩,尤其是兒子,家法如山,直接拿軍令管教。
洪鑫垚上邊三個姐姐,他出生的時候,正趕上己巳風波平息,中央黨部決定深入變法,原本一直由官方牢牢控制的糧、油、鹽、鐵等行業開始實行國有私營。洪要革承包了河津當地最大的烏金礦,從此財源滾滾興旺發達富甲一方,對家中么兒自是寄予厚望。洪鑫垚長在洪家實力膨脹最厲害的時期,上有慈母姐姐們的溺愛,下有身邊無數狗腿阿諛抬捧,見了父親低眉順眼,離了父親就無法無天,混到初中,已成河津一霸,人稱「洪四少」。
洪要革生意繁忙,對兒子的管教屬於「心血來潮式」。有空了想起來過問一下,彷彿審訊逼供,稍不如意便一頓暴揍。洪鑫垚捱了打能老實幾天,沒多久又故態復萌。搗蛋的程度和捱揍的強度成正比攀升,如此反覆幾年,父子倆徹底陷入惡性死迴圈。高一寒假,在花旗國留學的三姐回家過年,也不知跟父母說了什麼,直接導致洪要革痛下決心,想方設法,把兒子送進了京城最好的中學:國一高。
洪鑫垚學習底子本來就不好,京城各校課程又普遍比晉州難,國一高的要求更是難上加難,從第一次月考至今,成績單上全線飄紅,數學西語兩科只得個位數。洪要革考慮周到,以河津駐京會館的名義租了一套公寓,派專人照顧兒子生活。又花高價聘了一位退休教師擔任監護人,專職陪太子讀書。奈何看是看得緊,成績卻上升有限。
洪鑫垚心不在焉地揹著唐太宗宋太祖,偶爾瞟一眼旁邊手忙腳亂整理報告的史同。第一學期成績評定方式是各組上交一份集體合作的專題報告,平時考勤和課堂發言另佔20%。
教室裡忽然一陣騷動,洪鑫垚捅捅史同:「哎,方書呆剛說什麼呢?」
「方老師說,參加寒假文化採風的等下去拿報名表,下星期六最後一次課交。」
「這個什麼採風,必須參加嗎?」
「自願參加啊。因為要去一星期,回來就過年了,所以有的人不願意去。再說交的錢也不少,要是家裡不肯出錢,那也去不了。」
「哎呀!太好了,我要去!」洪鑫垚覺得這真是一個冠冕堂皇逃避家法的最佳藉口,日子謊報幾天,拖到年後老頭子開工再回去,多半能夠躲過此劫。得意忘形之際,大力拍起了桌子,惹得一教室人紛紛側目。
「洪鑫垚同學。」方思慎才叫完他名字,下課鈴就響了。
「方老師,下課了,這不算擾亂課堂紀律吧?」洪大少笑嘻嘻地跑上前,抽走一張報名表,鬼畫符般填上自己個人資訊,扔回講臺上。
方思慎想說什麼,他已經向後邊的梁若谷揮手嚷道:「樑子,你去不去?啊?要回家跟媽媽商量?你還沒斷奶啊?真沒勁!」一邊嚷一邊走過去,兩人前後腳出了教室。
方思慎看看錶格標題:「國學選修課寒假文化採風活動——太史公故里行」。因為在太史公籍貫問題上,國文組老教師擁護河津說,而韓城與河津僅隔一條黃河,故而定了文化採風先到河津,再赴韓城。本想找洪鑫垚問問風土人情,看他剛才的樣子,大概根本沒注意是去哪兒。小孩就是小孩,聽說出去玩兒就高興,回頭知道就到他家門口,會是什麼表情?不禁有些好笑。
洪鑫垚和梁若谷約了周忻誠幾人到校門口快餐店吃飯,照例是洪大少請客。
那天被周忻誠帶著打手堵在死衚衕,恰好方思慎路過解圍,下午回去路上,洪大少就上了「鼎興」七層進口專櫃,挑了上個月才面世的一款原裝掌上游戲機,刷得銀行卡里的壓歲錢直降一個〇。這種時候不能心疼,老頭子說過:放羊拿草喂,養狼得拿肉喂。
第二天,洪鑫垚悄悄把包得毫不起眼的遊戲機塞進周衙內課桌裡,暗地觀察,看他心安理得玩了好幾天,愛不釋手,這才找梁若谷帶話見面。不到三個月,洪大少迅速融入新的集體中,與周衙內等人打得火熱。
吃完飯,一夥人商量去哪裡找樂子。梁若谷搖頭:「我要早點回去複習。」他腦子靈,學習好,是這幫人裡的軍師。轉頭對洪鑫垚道:「金土你也早點回去,省得又要我替你找博物館。」
那幾個都笑起來。
洪鑫垚頭一次星期六下午回去得晚,監護人盤問,說是跟選修課老師去了文獻館參觀古籍展。後來和周忻誠等人混熟了,週六下午經常在外面遊逛,回家便道是去了博物館。每次要梁若谷提前編一番說辭,好矇混過關。虧得梁才子京城土著,又博聞強識,洪大少死記硬背能力超強,一個現編現講,一個現炒現賣,居然也沒露過馬腳。
周忻誠道:「先別忙走,把你西文筆記借我抄抄。」
起初洪鑫垚非常吃驚。他以為周忻誠這樣得罪不起的霸王,跟自己這個河津霸王是一類角色,後來才發現人家不但成績過得去,還是學聯會的幹部,公共場合表現優良。經過幾個月的觀察學習,他終於總結出來,京城與地方最大的區別在於:這裡的霸王不是簡單的霸王,而是有知識的霸王;這裡的流氓不是普通的流氓,而是有文化的流氓。用梁才子的話說:內在氣質更重要。
目前第一要務,當屬培養內在氣質。
於是硬著頭皮道:「那個,也借我抄抄。」
梁若谷斜他一眼:「你?浪費時間。你有這工夫,不如多背幾頁歷史。」
洪鑫垚知道他說得有理,西文對自己而言就是天書,歷史死背下來,沒準還能僥倖及格。「那,歷史筆記借我抄抄?」
「回學校弄去,這裡太吵。」
幾個人往校內走。洪鑫垚以為去哪個教室,走著走著發現不對,周忻誠在前頭領路,一直繞到圖書館後邊實驗樓。
「咱們這是去哪裡?」
「好地方。清靜,沒人來打擾。」說話間來到實驗樓頂層。這一層實際是個閣樓,就一間大屋子,門上一塊匾:「校史陳列室」。
周忻誠掏出鑰匙開門,屋裡桌椅俱全,一面牆上掛滿照片錦旗,另外三方玻璃陳列櫃裡擺著大大小小的獎盃獎狀。
洪鑫垚驚歎一聲,知道這裡才是周衙內一夥人的校內秘密活動基地,經過這麼長時間的考驗,終於被接納為組織的一員了。他也明白,人家多半還是看不上自己,只是看在錢的面子上。
洪大少想:錢算什麼?老子就是暴發戶,老子的老子有的是錢。
「學聯會要定期派人來打掃,所以有鑰匙。這地方平時根本沒人來,正好方便咱們。」周忻誠說著,就在當中坐下,卻不忙抄筆記,先從書包側袋裡掏出一盒煙來,每人發了一根。
也不是沒在校外偷偷抽過,然而似這般大模大樣坐在校園裡,坐在校史陳列室中抽,是何等的爽、酷、帥……洪鑫垚按捺住心頭激動,故作熟練吐出一口白煙。
他是頭一次進到這裡,忍不住起身去看四周的陳列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