〇〇七

「喏,就是這個。」

「大夏宮刑——監——」

史同小聲糾正:「那個字讀làn。」

方思慎忍不住一笑。

洪鑫垚摸摸腦袋:「就是‘濫’嘛!我說它怎麼這麼像‘濫’!濫——」後面的「觴」字連見都沒見過。惱羞成怒,一把將手裡的紙塞回給史同:「你這什麼爛題目!」

「金土,又在這欺壓良民呢?」梁若谷晃過來,從史同手裡抽走了那張提綱。

「《大夏宮刑濫觴考論》?嗬,好題目啊。」

洪鑫垚看似完全不在意自己的新外號,不恥下問:「樑子,什麼意思?」

「什麼意思?宮刑嘛,就是那個,那個……知不知道?」

「什麼那個那個的,大聲點!」

梁若谷側頭看看一旁的方思慎,意思是老師在場,不方便直說。方思慎很識趣地轉身,道貌岸然走回講臺。就見梁若谷一臉詭異笑容,洪鑫垚勾著史同的脖子不放,三個腦袋湊在一塊兒,嘰嘰咕咕講了幾句,猛地爆出一陣大笑,倒好像自來就是穿一條褲子的鐵哥們似的,過去種種恩怨那都是旁觀者的幻覺。

毫無疑問,方思慎方老師就處在已成浮雲的幻覺中,有點兒轉不過彎來。

文獻館事件後接連兩個星期選修課上,方思慎都暗中留意洪鑫垚和梁若谷的動靜,打算發現什麼異樣便通知妹妹,請校方出面。他也是十幾歲過來的,少年打架這種事,司空見慣,可大可小。只不過多年學府生涯,從觀念到實踐都漸漸摒除了暴力因素,加上身份立場轉變,考慮問題時很自然地把安全放在首位。

到第三個星期六的早上,方思慎忽然看見洪梁二人並肩走進教室,有說有笑,驚得眼鏡差點跌到地上。又觀察兩週,有一回中午下課,在校門口望見洪鑫垚與一群男生勾肩搭背離開,除了梁若谷,還有當初在衚衕裡包圍他的另外幾個,驚訝之餘,只得以「不打不成交」解釋。無論如何,矛盾雙方化干戈為玉帛,總是好的,自己也不必再惦記此事。

然而這會兒眼見史同明明不願意,卻迫於情勢點頭答應,幾分鐘工夫,就被那兩人拉進了統一陣線,把個霸王硬上弓做成了周瑜打黃蓋,這結果皆大歡喜,心裡卻不太舒服。

又一個週六早上,多數學生還沒來,史同恰好已經到了。方思慎把他叫到講臺前,問了問查資料的進展,最後道:「跟洪鑫垚同學合作,感覺怎麼樣?」

「挺好的。」

方思慎擔心洪鑫垚有名無實,全賴給史同一個人做,接著問:「你是組長,你倆有具體分工沒有?他負責哪一部分?」

史同明白過來老師的意思。事實上至今為止,洪大少除了第一次強行加入時對「宮刑」表現出濃厚興趣,刨根究底問了一番,再沒有為本課題組做出任何一丁點更多的貢獻。

但是……

感覺出方老師對自己這個組長的質疑,特別是對洪鑫垚人品的質疑,史同連忙搖手:「老師您放心,我們會認真合作的。金土他人挺好的,以前沒接觸不知道,其實他挺仗義的,很大方,肯幫人,好相處。反正原先也是我一個人,現在跟他一組挺好的,真的。」

在方思慎聽來,這幾句話答非所問,邏輯混亂,公私不分。不由得嚴肅道:「同學友誼是一回事,合作研修是另一回事。既是合作,分工必須清楚,才能提高效率。再說你們雖然做同一個專題,但每位同學都要有一份自己的結課論文,這是誰也包辦不了的。就算只有兩個人,你也是組長,如何分工是你的職責。」

史同被訓得有點兒蔫:「明白了。我會給他安排任務的。」

方思慎想起洪鑫垚外號,忍不住問:「怎麼你們都叫他‘金土’?」

「也不知道誰先叫起來的,他就認了。說是原來的同學朋友本就這麼叫,嫌他名字難認,寫起來費事,連自家親戚都這麼叫。您不知道吧,好些老師現在都管他叫‘洪金土’了。開始覺得這名字真老土,叫習慣了,還挺好玩兒,挺親切的。」史同性格外向,剛被老師訓了一頓,有機會聊點八卦拉近距離,改善自我形象,一時便剎不住嘴。

「您知道嗎,他真的挺厲害的,特能幹。」

「是嗎?」

「真的!他認識人,‘蘭蒂’的球鞋,六折就能買出來。同學們找他幫忙,特好說話。」

「是嘛。」

方思慎悄悄往史同腳上看了看,那是一雙嶄新鋥亮五顏六色的籃球鞋。用學生們的話形容,這個叫做「炫」。

這時教室裡學生漸漸多起來,方思慎止住喋喋不休的史同:「快上課了,請回座位吧。記住小組研修,分工合作是關鍵。」

洪鑫垚從後門進來,一條腿在門裡,一條腿在門外,回身跟走廊裡的同學招呼再見,可見又是一幫人同路來的。方思慎略加觀察,果然較之幾個月前有些土氣兼暴戾的模樣大不相同。如今的洪鑫垚,置身於同一屋簷下眾多京城子弟中,不論衣著裝扮,還是神態氣質,已經看不出差別。

方思慎想:這是一個多麼善於向環境學習的好學生。

作者「阿堵」的其他小說

紅塵有幸識丹青》《一生孤注擲溫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