〇〇五

方思慎起初聽得駭笑,後來卻胸中悶悶:「師兄,何至於此。」

高誠實看他不願相信,便道:「坊間傳言,未必空穴來風。過耳即逝,倒也不必當真。像你這樣什麼都不管,還真是福氣。」

話題漸漸深入具體,終於談及現實處境。高誠實問:「你申請換導師批下來了嗎?」

「還沒。」

「老寇接手你原先做的課題,聽說準備跟他自己的合一塊兒,拿去申報博士後。」

博三面臨畢業去向抉擇,文科生不好找工作,能獲得博士後資格繼續做研究,尤其是在京師大學這樣名望實力一流的高等學府做研究,前途自是可觀。

方思慎用事不關己的淡漠口吻道:「嗯,我跟他分的都是秦漢段,只不過他做官方簡帛,我做民間簡帛,合一塊兒確實方便。」

高誠實用心撈著火腿,撈了半天,最後嘆氣:「我說小方,你也忒嫩了。」

方思慎起身拿了兩個勺,分一個給他:「師兄教訓的是。寇師兄凡有論文發表,一定把張教授名字署在前頭,我從前還腹誹教授偏袒私傳,故而發奮自勵,現在才想明白,是自己不懂尊師重道。」

高誠實拍他肩膀:「此言有牢騷氣。」

自從事件發生以來,方思慎始終沒個知情人可以傾訴,忍不住便想多說幾句:「上週我去教研室,發現常用的電腦被改了密碼。因為教研室電腦連著掃描器、印表機,我偷懶,總是在那兒弄,不少東西都沒來得及複製。實在氣不過,跑到教授家去理論,結果吵了一架。」

所謂吵架,也就是爭辯幾句而已。但那過程中對他人及自身的失望,令方思慎深覺沮喪。

高誠實繼續拍他肩膀:「所以說偷懶遲早要吃教訓的。」

方思慎哼一下:「張教授也是這句話。」

「教授從前可總說你最勤奮。」

「我現在明白了,那是嫌我笨。」方思慎悻悻道。

高誠實又大笑。

「哎,如今老寇可成了香餑餑了。據說今年國學院一共才兩個博士後名額,張教授早就攥了一個在手裡,我本來還存了不良企圖想要染指,現在是沒指望囉!」說罷,滋溜滋溜喝起湯來。

「師兄此言亦有牢騷氣。」

「嘿!」

方思慎小心撇開面上厚厚一層紅油,舀了幾勺在碗裡:「那師兄有什麼打算?」

「什麼打算?說不得,也只好拋下這張老臉,燒香拜佛,鑽頭覓縫,尋條門路則個。」忽然正色道,「愚兄近日耳聞一事,正要向賢弟求證。」

「師兄請講。」

高誠實嚥下一口湯,微微停頓,正經發問:「方篤之方院長,到底是不是你爸爸?」

方思慎喝湯喝得鼻尖上全是汗,擦了一把,才道:「師兄何以有此一問?」心想大概上次方大教授在宿舍樓前攔截自己,不小心被人認了出來。

「這麼說,那就是不假囉?」高誠實狠狠敲一下飯盆邊兒,「怪不得你這麼沉得住氣!我要有這麼一爸爸——任爾東南西北風,我自巋然不動啊!」

方思慎一時不知如何解釋,只好說:「師兄你誤會了。」

高誠實卻道:「你先聽我說完。若非有些真憑實據,我也不會信口開河。你知道前些時候金帛工程開中期報告會,就在咱們京師國際會堂,接連開了兩個週末,因為方大教授只有週末才得空。那天教授們往瀟瀟樓午餐,我有幸受命幫忙拿東西,正好偷聽到一段對話。」

高誠實擠眉弄眼地模仿:「方教授對張教授說‘犬子頑劣愚鈍,我這當父親的實在有失訓導,慚愧慚愧’。當時黃院長也在座,方大教授又衝他說什麼‘犬子年幼無知,給諸位添麻煩了’,我看院長大人一臉尷尬,哼哼哈哈不知如何作答,倒是張教授不動聲色,回覆他‘年輕人積極上進,難免容易浮躁,出發點總是好的,吸取教訓也就是了’……」

高誠實一面說,一面觀察方思慎表情。竹簡造假新聞炒得最熱的時候,就有人拿方氏父子關係大做文章,因了當事人毫無反應,普通觀眾也就沒當真。等所有人都忘得差不多,卻被一方當事人自己挑了起來。

正如沒想到方篤之會親自到學校來找自己,方思慎更沒想到他會在金帛工程的教授聚會上公開提及父子關係。同行本就是冤家,何況秉承文人相輕千古傳統的學術圈。自從方篤之榮任院長,率領國立高等人文學院拼搏殺伐,大有壓倒原泰山北斗京師大學國學院之勢。遲鈍單純如小方童鞋,也知道雙方表面和衷共濟,底下暗箭冷槍不斷。

上次與方篤之匆匆會面,之後再沒有音訊,心裡也就放下了。他不知道父親為什麼突然有此舉動,故意授人以柄。卻莫名想到:這似乎是父子相聚近十年來,作為圈內名人的方篤之,第一次公開提起兒子。當然,此前長期低調,也是當兒子的方思慎,出於種種年少敏感好強又狹隘的心理,強烈要求,刻意為之,而當父親的人一味遷就造成的結果。

高誠實等了半天,但聽方思慎慢慢道:「我的事,一向自己做主,不用他管。」停了停,補充,「所以……沒想到這次……」

望著高誠實苦笑:「師兄,真要是你,有這麼一個父親,你會像我這麼傻麼?」

高誠實語塞:「呃……畢竟是父子,他擺明了給你撐腰。」

「你要這麼講,我也沒法反駁。總之你剛才所說的事,我此前一點不知道。其實,自從進了京師大學,我已經……三年多沒回家了。」

「啊?那……」

「實話跟你說罷,我出生在芒幹道——你知道那是什麼地方。共和33年,也就是‘第三次大改造’結束前一年,那年夏天,我父親回了京城,而我是十二月生的,跟遺腹子沒什麼兩樣。」

高誠實聽得呆了。

「芒幹道」,那是大夏共和以來新史上一個如雷貫耳卻又敏感微妙的地方。共和26年,最高元首親自發起第三次大改造運動,即繼開國初期敵對階級改造、共和10年落後階級改造之後,對廣大青少年進行的勞動思想改造。在這場規模空前的群眾運動中,上千萬年輕人響應號召,轟轟烈烈奔赴邊遠地區,屯墾戍邊,造林衛疆,持續十年之久。而位於東北邊疆青丘白水最深處的莫尼烏拉群山,也裡古涅河畔,被杳無邊際原始森林覆蓋的芒幹道,則是一批重點改造物件落戶的地方。

方思慎低聲慢慢繼續:「十五歲那年,養父臨終前,忽然告訴我他不是我的父親,要我到京城找一個叫做方篤之的人……」抬起頭,「師兄,一個人的父母,真就不是自己可以選擇的。子女跟父母的關係,有時候,也不是自己可以控制的。」

依高誠實的八卦脾氣,不知有多少問題想問,卻終究被「芒幹道」三個字所代表的一切壓下去了。只喃喃道:「原來如此……對不起,我明白了。」

端著飯盆告辭的時候,高誠實萬分誠懇神秘兮兮地對方思慎道:「小方,有件事,我猜你一定不知道:學籍處的‘何等師太’,據傳乃咱們張春華教授多年‘紅顏知己’。方篤之教授是你父親,只怕三年前你報到頭一天,他就曉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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