〇〇六

週六,方思慎照例早起,往國一高上課。

他發現自己漸漸適應了學生與老師之間有規律的角色轉換,並且似乎慢慢開始渴望這種轉換。站在講臺上與坐在講臺下,感覺是截然不同的,相應的連帶整個人氣勢氣場也完全不一樣。要知道,當你腳踏講臺背靠黑板,面向學生說話時,便不得不竭盡全力把自己武裝起來。這種武裝,涉及外貌形象語言動作知識學問道德品質從裡到外多層次全方位,如履薄冰。也正因為如此,這份臨時教職令方思慎於頹靡中振作精神,全神貫注。

他跟高誠實一鍋泡麵吃出感情,說了不少真心實話,還一時衝動吐露出個人隱私,第二天睡醒就後悔了。然而說出去的話覆水難收,徒留遺恨,又忍不住去想父親在「金帛」工程教授餐會上的言行,心中混亂且鬱悶。鬱悶到星期三,突然想起還沒備課,一頭扎進圖書館,又忙著上網搜尋資料做演示圖,那些胡思亂想自然煙消雲散。到了週六早上,收拾停當,抖擻精神,背上帆布包,架起平光鏡,授課去也。

名單上「洪鑫垚」三個臃腫大字撲面而來,不由得先往教室後排看了看,果然沒來。正準備從頭開始點名,兩個女生表情鄭重地站到講臺前,小聲開口:「方老師。」

「什麼事?」

其中一個略加猶豫,道:「方老師,我們是來跟您說再見的。我倆瞞著爸媽選了文科,他們知道了,非要我們改理科……」

方思慎愣住了,下意識應道:「是麼……」

「我們都很喜歡這門課,可是,我媽特地來學校找老師,從今天開始,我倆改上實驗物理。以後……再也不能聽您講《太史公書》了。」

方思慎不知說什麼才好,最後道:「不能和父母再商量商量嗎?」

女孩們搖搖頭,紅著眼眶跟他道別。

方老師悵然若失,目送兩個女生的背影消失在教室門口。只聽前排的學生議論:「要不是我數學實在太爛,我爸也不許我學文。」「我也是哎。我爸就是文科生,我媽說他做了一輩子萬金油,一生氣就罵我沒出息,走我爸的老路,唉。」小男生故作老成,攤開雙手深深嘆了口氣。

下課鈴剛響過,教務處劉老師就來了,進門先掃視一圈:「洪鑫垚又沒來?」

看他轉身要出去找人,方思慎忙問:「有兩個學生說轉理科了,跟您核實一下。」

劉老師看一眼名單:「沒錯,是她倆。」方思慎還想說什麼,對方揮揮手:「每年到了高三最後一學期都還有臨時變主意非要換文理的,沒什麼。」匆匆走了。

結果,直到上午的課全部結束,洪鑫垚也沒露面。

方思慎作為外聘任課教師,只管考勤,並不管「抓考勤」,倒不用擔責任。不過由該生這般表現,兼之上次的短暫露面印象,庶幾可以想見是何等人物,接下來的分組研修和個人論文,只怕屆時想手下留情亦無從留起。方思慎輕嘆一口氣,麻煩。

學生們正收拾東西往外走,抬頭問了聲:「哪位同學和洪鑫垚同學比較熟?」

梁若谷正走到講臺前,停下:「方老師,那個二世祖,花他爸錢來買畢業證的,您就別管了,浪費時間。」

幾個學生撇著嘴幫腔:「就是,老師,您不知道吧?他轉來才仨星期,遲到、曠課、不交作業、不做值日、還動手打人,表現特差!動不動就跟人顯擺他的‘蘭蒂’最新款,整個一暴發戶。」

梁若谷待同學們說完,照例很有禮貌地點點頭:「老師再見。」

方思慎呆在講臺上。半晌,搖搖頭:後生可畏。

下午坐在宿舍翻看學生交上來的自願分組名單和選題方向,小孩們不知天高地厚地胡扯瞎掰,頗多胡鬧,亦不乏奇趣。唯獨那個立志研究宮刑的叫做史同的男孩,為他吆喝吶喊的一大群,動真格的時候一個願意搭檔的都沒有。

《大夏宮刑濫觴考論》——「觴」字右上角缺了兩筆。如此雄渾霸氣的論文題目下面,有五個斬釘截鐵的大字:「研究者:史同」。怎麼看怎麼喜感,方思慎忍俊不禁,哈哈大笑。

週日在圖書館。週一、週二、週三都在圖書館。週四接到院辦電話,通知他去填表。多問一句「什麼表」,對方已經「啪」一聲掛了電話。

國學院院辦和京師大學其他各院行政部門一樣,總有某位副院長夫人、主任夫人在職,為人率真,不假辭色。偶有學生辦事,若表現笨拙木訥,動輒呵斥乃至咆哮。故國學院所有行政部門的女士被統稱為師太,即「失態」之謂也。例如學籍處的「何等師太」,黨務辦的「好不師太」,外事處的「如此師太」,綜合處的「自覺師太」,院辦的「莫非師太」等等。

方思慎看看錶,十一點差五分,立刻往外跑,怕去遲了挨訓,更怕師太們沒耐心多等,直接端飯盆上了食堂。

趕到院辦,果然是莫非師太經手,斜眼看他:「你就是方思慎?」

「我是方思慎。」

端詳片刻,冷著臉訓斥:「好好的學不用心上,瞎折騰!」扔過來一堆表格,「把個人資訊填上,所有的方框都勾‘是’,最後簽字寫日期。」

方思慎拿起那疊表格翻翻,不下十來張:《博士生更換導師申請表》、《博士生更換導師初審表》、《博士生更換導師複審表》、《博士生更換導師審批表》、《博士生轉換研究方向申請表》、《博士生轉換選題專案初審表》、《博士生轉換選題專案複審表》、《博士生轉換選題專案審批表》……

反正看不明白,乾脆不看了,遵照師太吩咐挨個劃勾簽名,一邊小心翼翼問:「不知道院裡給我安排的新導師是哪位教授?」

「你個博士不識字啊?自己看!」

雖然不是第一次被這般搶白,方思慎還是臊紅了臉,低頭一頁頁一行行飛快掃視,終於在《博士生更換導師審批表》中間一欄找到姓名:華鼎松。

心中一驚。怎麼也猜不到院裡竟會把自己分給這位華教授。

抬頭看看莫非師太莫測高深陰沉如水的臉,再不敢多問,乖乖將一疊子官方表格遞交回去。

從院辦出來,順路往食堂吃飯,湊巧碰見高誠實,於是被招呼過去一起坐。

「高師兄。」

「嗯?」

「對不起,凌師兄。」

高誠實大為滿意,嘴裡塞滿拉條子,唏哩呼嚕紅油四濺:「下次,下次叫子虛兄,記住啊!」

拉了幾句家常,高誠實的表現直爽熱忱卻拿捏有度,好似上次聽到的八卦完全沒放在心上。方思慎惦記著換導師的事,心中忐忑,想來想去,也只有面前這位可以請教,忍不住直言諮詢。

「咦!把你分給了華大鼎?這可真是出人意料,福禍難知啊。」

「我聽說……華教授已經生病很久了。」

「沒錯。華大鼎雖然文史大拿,不過是個病秧子,一年十二個月倒有八個月住在療養院裡,本科大課都是研究生在替他上,好像已經連著幾年沒招博士了。」

華鼎松是京師大學國學院的名人,學術上成就斐然,於某些古文字專門史領域更是獨步一時。可惜神龍見首不見尾,像方思慎這樣的新進後輩,連面都沒見過。

方思慎低頭嚼著飯菜,默默消化高誠實的話。按說更換導師的審批既已通過,理當執弟子之禮,上門請安問候,正式參拜師門才對。可是這位華教授如此遙遠而特別,想上門亦不得而入。他直覺這個詭異的機會與父親背後斡旋有關,潛意識裡便十分矛盾。一面隱隱排斥,一面暗暗較勁,打算吸取與前任導師相處的經驗教訓,力求有所改觀。

抬起頭:「凌師兄。」見高誠實咬著一排紅油拉條子衝他眨眼,有若美髯關公,不由得笑了:「子虛兄,你知不知道……華教授住哪裡?」

高誠實被他一聲「子虛兄」叫出滿身仙風道骨,掐指算道:「以華大鼎的名聲,應當住小白樓才對,具體門牌不清楚。不過他十有八九在外頭療養,多半不在家。回頭我替你問問看。」

「謝謝師兄。」

「小事一樁,謝什麼。」高誠實端起碗把紅通通的辣湯一口喝光,盯著方思慎不動。在他玲瓏剔透的雙眼裡,對面這位滿臉都寫著「呆」字。稍微猶豫,還是沒抵住良心的召喚,放低聲音,慢慢道:「小方啊,照我看,院裡把你扔給華大鼎,怕是卻不過你老爸的面子。這有了面子的事,難免丟了裡子,你以後恐怕只能靠自己了。凡事自己想著,主動些,混畢業肯定是沒問題的,導師指導這塊兒……」

一個病秧子著名教授,充其量當個掛名導師。高誠實猛地想起方思慎家門,暗笑自己杞人憂天,住了嘴。對面這位天分既高,兼有家學淵源,實在犯不上多管閒事。

「師兄,謝謝你。」方思慎真心實意表示感激。

「不客氣不客氣。」高誠實眨眨眼,看見對方滿臉「呆」字閃閃發光。

又到週六。

日子不知不覺進入十月,風中已有秋涼之意。

翻找長袖上衣的時候,方思慎發了一會兒呆。滿箱子衣服多數是父親從前買的,睹物思人,害得他分神考慮了一下要不要回家這個高難度問題。方篤之教授注重形象,品味高雅,實力雄厚,給兒子採購衣物無一不是精品。方思慎馬虎隨意,從來買什麼穿什麼。離家住校,自己基本沒添過裝備。虧得名牌貨質量好,幾年穿下來,舊是舊些,倒也不顯得太過寒酸。

早上忙亂,想家的愁緒很快消散。最近中央國史文獻館有個古籍展覽,打算上完課過去看看。文獻館位於甜水坊西三道,從國一高過去,正好順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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