〇〇四

接下來一星期,方思慎都泡在圖書館研究《太史公書》。

妄圖做一回打假鬥士的代價是慘重的。被「金帛工程」踢出來,沒了經濟來源事小,問題是順便沒了導師,沒了畢業論文課題。最最糟糕的,是突然間成為異端,沒了同伴。

方思慎年輕才高,在旁人眼裡,求學之路順水順風,難免招些嫉忌。但是他做人低調,好比跟方篤之的父子關係,學籍處大嬸雖然傳出過流言,鑑於當事人徹底淡定,也就沒人當真。加上他性格單純樸實,一心向學,從不參與閒事,總的說來,跟國學院同門的關係基本都過得去。其實還有最重要的一條,方小弟年少面嫩又正派,紳士風度十足,是姐姐們神往調侃yy的最佳物件,故而背地裡異性人氣頗高,只是他自己不覺得而已。

當然,眼下,這一切幾乎全部隨風而逝。

大家都忙,校園裡來去匆匆,偶爾迎面撞見熟人,礙於面子的,點個頭就走,剩下的乾脆對他視而不見。

快到中午,方思慎站在圖書館古籍所門口,目送兩個同級的博士生勾肩搭背遠去,發了會兒呆。從前雖然談不上深交,至少碰面還會打個招呼,說點共同話題,開幾句玩笑。同樣一張臉,怎麼說變就變呢?方思慎是通讀國史的人,不可能不懂得其中緣故。在他的人生歷程中,此等經驗也並不新鮮,只是歷史稍微有些久遠罷了。

久違的孤獨感襲上心來,嬌豔的秋陽一瞬間利如鋒刃,冷若寒冰。把三千年國史二十載人生統統加起來,方思慎還是覺得難受:人的臉,怎能說變就變呢?

拐到小賣部買個麵包,還回圖書館查資料。請求更換導師的申請早就遞上去了,至今沒有迴音。沒有導師就無法確定論文課題,沒有論文課題就不能畢業。非常簡單的邏輯,一目瞭然。

因為被寇建宗以此威脅過,方思慎特地上網瞭解了一下,發現解決方案還真不少。比如他可以私下聯絡別的導師,以他曾被圈內媒體熱炒的資歷,未必沒有特立獨行之人另眼相待,只要教授本人點頭,上頭通常不會阻攔。比如他可以轉學,此處不留爺自有留爺處,單是京畿範圍,擁有國學院的高等學府就不下十餘所,未見得家家唯京師大學馬首是瞻。比如他可以橫下心來考個洋科舉,飄洋過海奔赴花旗國米旗國,從此再不受那奴役苦,海闊天高任鳥飛。

他想了想,最後頗為悲摧地發現,不管哪一種解決方案,若由他方思慎自己去辦,十成十辦不好說不定還要弄巧成拙;若由方篤之出面去辦,百分百做得到並且多半易如反掌。他煩惱了半天,等坐在古籍所那又大又厚,被歷代學子們拿衣袖磨得油光水滑的樟木書桌前,翻看「集英殿版」《太史公書》的時候,一切問題都不是問題了。

——人生至此,博不博士,畢不畢業神馬的,何足道哉?

《太史公書》乃國學院公共必修課,方思慎上次通讀,還是三年前。此番重看,託了這幾年跟古碑竹簡打交道的福,文章文獻互為參照,居然看出不少新意。對妹妹介紹的這份雪中送炭臨時工,真正有了興趣,覺得一事二就,據此寫篇論文也不錯。

所以到了週六,方思慎幾乎是帶點期待地前往國一高上課。

個別人揪著上回沒說完的「宮刑」不放,幸而方老師早有準備,丟擲《尚書》、《周禮》中相關記載若干,那學生茫然瞅了半天:「老師,看不懂。」

「看不懂?」

「嗯。」

「上次請大家買《說文大典》備用,買了嗎?」

「還沒……」

「那回頭先去買字典,查查字典就明白了。」

「哦……」那學生拿著滿頁古奧文言看兩眼,忽然興奮道:「老師,您說我就研究這個怎麼樣?」

一群男生哈哈大樂,表示支援鼓勵。

方思慎愣了愣,有點好笑,忍住了。正色道:「學術無禁區,當然沒什麼不可以。不過研究有法度,你最起碼先把文獻看全了。宮刑自殷商肇始,延至明清,三千多年的理論和實踐。我今天給你的,不過一點最基本的內容,先把這點看懂了再說。」

那學生被鎮住了,把手裡兩張紙片小心折起來,夾在書中。

方思慎一轉頭,看見梁若谷正衝著這邊,鏡片遮擋看不清眼神,嘴角卻微微動了動,似乎有些不屑。猜測他很可能出自哪家書香門第,說不定小小年紀,即受門戶偏見所囿。當然現在說這個為時過早,等學生安靜下來,正經開講第一專題:太史公生前死後名。

按說太史公司馬子長生平故事,作為大夏曆史上最著名的勵志典型,學生們從小聽說過不知幾次。但是小方老師卻講得格外有學問,有意思。比方司馬先生到底長什麼樣兒?國文課本上那張肖像靠不靠得住?司馬先生寫書,用的什麼筆,什麼紙?點的什麼燈,費的什麼油?司馬先生死在哪一年,怎麼死的?後世流傳的三種死因各有什麼證據和紕漏?……

方老師講課,倒不見得有多麼慷慨激昂煽動人心,只把問題一個個慢慢說開,論據一條條據實呈現。學生興奮失控,他便袖手等著。無關閒扯,聽而不聞,有關質疑,認真作答。每每一幫過分活躍的男生女生把話題岔開,唧唧喳喳一陣,以梁若谷為代表的學習主力便會提出幾個直接問題,將內容再拉回來。漸漸形成規律性互動,竟也彼此其樂融融。

唯一的問題,是課堂效率過低。第二個小時過了大半,才講到司馬之死。幸虧在方老師的教學大綱裡,本沒有最佳化課堂追求效率的概念,學生們平素上慣了規定進度的課,這門沒有考試分數壓力的選修課自然格外輕鬆。

等到討論太史公之死,國學課已經成了柯南辦案現場。一個學生嚷道:「老師,證據,我們需要更多證據!真相,請告訴我們真相!」若干學生齊答:「真相只有一個!」然後哈哈哈鬨堂大笑。

方思慎完全不明白哪裡觸動了少男少女們的興奮點,然而作為教師,看見學生積極投入,終歸感到欣慰。於是點頭道:「沒錯,事實勝於雄辯,真相只有一個。」伴隨他最後一個字的話音,下課鈴響了。

幾個調皮的男孩拍著桌子笑,一個好心的女生特地過來給老師解釋。方思慎聽明白了,頷首:「哦,學術上有‘大膽假設,小心求證’之說,跟偵探破案也確實存在異曲同工之處。」

「老師您真的這麼覺得?」那女生睜大眼睛問。

「是啊,有什麼不對麼?」

「沒……就是從來沒聽哪個老師這麼說過,真的把學習跟卡通放在一起說。」

方思慎正要答話,教務處核查考勤的老師進來了。

受聘伊始,教務主任就曾再三叮囑,考勤乃第一要務。蓋因週末上課,萬一學生借上課之名行逃課之實,或有意外,則校方吃不了兜著走矣。事關重大,方思慎每堂課都會先點人頭。因此道:「劉老師,學生都來了。」

「二十五個?」

「不是二十四個麼?」

「不是,有一個新來的轉校生……糟糕!」劉老師慌慌張張地出去了。

第三個小時,課堂內容進入最後一部分:歷代對太史公的評價。當了半天柯南的淘氣鬼們也疲了,趴在桌上打瞌睡,認真的幾個正唰唰做筆記,教室裡十分安靜。方思慎慢條斯理地講著,總算找著點兒師道尊嚴。

正自覺漸入佳境,教室後門「碰」的一聲巨響,被人直接拿腳踹開了,驚得所有學生一齊回頭。一個男生雙手抱胸,堵在門口,個子足有一米八幾。校服上衣斜搭在肩頭,喘息不定,似乎剛從運動場上下來。

作者「阿堵」的其他小說

紅塵有幸識丹青》《一生孤注擲溫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