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思慎方老師首次基礎教育國學課,總的來說是成功的。
名單上二十七個人,除去三人因改學理科離開,剩下的全來了。到底是國學選修課,沒有剪階梯劉海的女生,也沒有發散性思維發到環保和地理去的男生。
乍見面嫩面善新老師,學生們興奮異常,先八卦了十五分鐘。方思慎有問必答,不好答的就直言不方便,任由少男少女們如何旁敲側擊死纏爛打反諷激將,除去臉色變化,言辭間始終巋然不動。逼急了,乾脆不言不笑,靜默而立。畢竟是半大孩子,以為老師臉上掛不住,紛紛住口。待見方老師面色平和,言歸正傳,知道沒真生氣,互相擠眉弄眼一番,漸漸安頓下來,開始聽課。
國一高這門國學選修課,帽子戴得挺大,其實內容相當具體。國文組負責此事的是一位老教師,平生最愛太史公司馬子長,以為「半部論語治天下」,莫如「一卷史書通古今」。何況講故事總比干講道理更容易吸引學生,因此定了課題為《太史公書》。第一學年招募幾個國文老師輪番上課,零零總總講了十幾篇課外篇目。第二學年,進入所謂專題研修及論文寫作階段,校方也明白朮業有專攻,因此決定聘請校外專家擔任輔導老師。
方思慎對學生們的水平完全沒底,又拿不準最終要求達到什麼程度,交接時特地向那位老教師請教。老先生搖頭晃腦:「京師大學藏龍臥虎之地,弱冠之年,博士之尊,後生可畏啊……國學乃我大夏民族之魂,薪火相傳,繼往開來,任重道遠啊……」最後交給他一頁已授文章目錄,一張充斥著「薪火相傳任重道遠」的課程計劃,再沒有其他參考資料。
如此有特點的老師,方思慎覺得自己應當多少留有印象才對。仔細回憶,卻連當年畢業時班導師姓甚名誰都已茫然無蹤。
這不能怪他。想當初十六歲的方思慎,直到高校聯考前三個月,才以轉校生身份取得國一高的學籍,並正式改用現在的名字。原來那個略帶女氣的名字「何致柔」,知曉者本就寥寥,此後再沒人提起。回到父親身邊僅一年多的少年,雖然懷抱各種隔閡,也明白父親為了自己的戶籍和學籍奔走求告,煞費苦心,對於新名字與新身份,心底深處,都是認可甚至期待的。
當然,時至今日,又另當別論。
方思慎只有在看書的時候最理性,因此現實生活被他弄得一團糟糕。他自己是既不承認其然也不追究其所以然的,倒也過得穩當。往事在他腦海中,都是一幅幅印象畫,一幕幕黑白電影,提煉出的經驗教訓始終有限。壞處是總也學不會世故圓滑一類高階技巧,好處是凡事不會過分糾結,自尋煩惱。
所以他稍微回憶一番便自動停止,轉而思量如何備課。想了兩天,決定走一步看一步。
師生見面,八卦完畢。先問問高一所學還記不記得,眾弟子爭先恐後,舉出「霸王別姬」「荊軻刺秦」「項莊舞劍」等著名典故。細聽之下,野史傳說居多,正經古文罕見。唯獨一個學生,時不時開口糾正同學錯漏,關鍵處還能引用原文,明顯木秀於林。其他學生似乎很習慣也很服氣,被糾正者馬上改口,毫不懷疑,餘者則齊齊側目,嘖嘖驚歎。
方思慎不由得翻開名冊,把這個叫做梁若谷的男孩多看了兩眼。瘦高個,坐在後排靠窗位置,長得十分端正,鼻樑上架一副窄邊眼鏡。不說話時看去很文靜,開口說話會習慣性地先仰頭,立刻顯出幾分傲氣來。
當梁若谷又一次略帶高傲地糾正了他的同窗,在座位上微仰著頭望向講臺時,方思慎微笑著點點頭,問:「學過的課文,你都記得?」
「全本《太史公書》我已經看過三遍了。」
「哇!」不出所料,教室裡爆發出一陣蓄勢已久的誇張驚歎。
「真不簡單!」方思慎真心實意地稱讚。
梁若谷笑了,有一點矜持的得意。
接下來,方老師帶著學生們共同討論,把學過的文章分成幾個專題,預備將來按專題介紹一些公認的研究成果。學生們很有創意,時而「美女篇」「英雄篇」「小人篇」,時而「愛情版」「戰爭版」「權謀版」,讓人以為進了xsb-tv影影片道。
然後辨析了幾個基本概念,講了講研究傳統和主要方法。這部分內容比較枯燥,除了以梁若谷為代表的幾名骨幹,其他學生都有點昏昏欲睡。
最後半小時,方思慎準備介紹兩個有代表性的研究者。人物傳記相對來說總是比較有趣的。然而架不住學生們強烈要求,只好將太史公生平故事詳細講了一遍。
講到受宮刑,教室裡忽然如同炸開鍋一般。眾男弟子毫無羞澀掩飾之態,一面向博士老師追問各種細節,一面七嘴八舌熱烈辯論。個別生猛的女弟子也拍案奮起,引八卦據謠傳,言之鑿鑿,彷彿親歷。這陣仗方思慎無論如何也沒料到,有些尷尬地站在前邊,插不上嘴。索性不打算插嘴了,袖手等待。
不知哪個學生把話題扯到網上流傳的去年高校聯考國文寫作爆強名句上,立刻有人以抒情詩的腔調高聲朗誦:「儘管司馬爺爺多次遭受宮刑,但他忍受住了一次又一次的痛苦,終於以頑強的毅力寫出了偉大的《太史公書》……」「司馬爺爺在受到殘酷的宮刑之後,忍辱苟活,因為他知道‘不孝有三,無後為大’……」
「噗!」方思慎頭一回聽說關於司馬氏如此勁爆的評語,猝不及防,和學生笑成一片。
這時下課鈴響了。
男孩女孩手忙腳亂地收拾東西往外衝,一邊嘻嘻哈哈一邊朝講臺上嚷:「老師再見!」「老師你太好了!」「老師我們會想你的!」……
方思慎完全跟不上青春期的節奏,機械點頭:「再見,再見。」
梁若谷走到講臺前,很有禮貌地說了聲:「老師再見。」
旁邊幾個學生圍著他,彷彿炫耀自己一般驕傲:「老師,您知道嗎?梁若谷是我們文科班第一才子!啊,老師再見!」
方思慎繼續機械點頭:「是嗎?啊,再見!」
一大幫子打打鬧鬧出了教室,眨眼工夫,風捲殘雲般全走光了。
方思慎鬆口氣,慢慢收拾書本教案。三個小時,比在老年大學講三天還累。回想這半天課,似乎遠沒有達到預設的目標,不過,也沒有想象中那麼難以應付。安慰自己:算是難得的新鮮經歷吧。
走出國一高大門,發現自校門往南至地鐵口一段,擠得水洩不通。馬路上就不必說了,大小車輛橫七豎八紮成堆,誰也動彈不得,互相狂按喇叭。發廣告傳單的肆無忌憚在路中間穿梭,五顏六色的紙片隨風飛舞。電動車三輪車腳踏車都被擠到人行道上,行人們只能側著身子移動。
方思慎一面低頭留意腳下的路,一面撥開那些橫遞傳單的手,小心翼翼前行。走了幾步,注意到身邊盡是大人孩子的搭配,這才發現遞來的傳單全是「金牌班」「衝刺班」之類。抬頭望望,馬路兩側掛滿了各種培訓學校的招牌廣告,看樣子是週末輔導班中午下課,又趕上國一高選修課結束,家長學生蜂擁出動,造成了這個比工作日更甚的擁堵高峰。
隨著人流擠進地鐵,額頭已經冒汗,自覺未來每個星期恐怕都免不了如此鍛鍊。
身邊好幾對母子父子祖孫,對話無一不是「老師講的都聽懂了嗎?」「還有哪道題不會做?」「下午練琴,中午不回家吃了。」「這次月考排名又退步了,看你怎麼跟你媽交代!」諸如此類。
方思慎把平光眼鏡摘下來,放進t恤口袋裡。瞧見兩個不到十歲的小孩子臉上厚厚的鏡片,深感同情。如果這就是正常的童年,他由衷覺得,自己那貌似不正常的童年,實在幸運得多。
正慶幸著,肚子咕咕叫起來。妹妹週末不加班,沒人做東請吃食堂,等回到宿舍,學校食堂估計也關門了。想了想,不如下地鐵柺到西門小吃街去買點乾糧當午飯。西門是京師大學最偏僻的後門,像每一所大學一樣,門外也有一條供學生和其他流動人員窮開心的衚衕,充斥著各色小攤小販。方思慎以前很少去,但是最近格外落魄,燒餅一塊錢一個還是八毛錢一個上升為生活主要矛盾,難得地錙銖必較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