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在大馬路邊上,就不停有人低聲追問:「辦證嗎?」「發票要嗎?」「毛片要嗎?」「打口碟要嗎?」拐進小吃街,更加絡繹不絕。多數推銷者都是無業婦女,小嬰兒抱在懷裡,大點的任其在衚衕裡亂躥。方思慎一路搖頭回絕,避過拖著鼻涕瘋跑打鬧的孩子,跨過路面髒兮兮的水坑,擠到一個生意極好的主食攤前,買了三塊蔥花餅。
剛出鍋的蔥花餅,外酥裡嫩,金燦燦油汪汪,點綴著翠綠的蔥花,香氣撲鼻。八毛一個,三個兩塊四。方思慎一面大嚼,一面把找回來的鋼鏰兒往褲兜裡塞。路過那個瘸腿乞丐面前時,順手又掏了出來,彎腰放進他面前的易拉罐裡。
繼續往前走,剛剛瘋跑過去的孩子們,吆喝著從身後瘋跑回來。這回一人手裡一塊燒餅,歡呼雀躍如同過年。方思慎站著看了一陣,想起國一高附近上輔導班的他們的同齡人,有些感慨,不知道到底誰的童年更值得同情。
快到宿舍樓門口,蔥花餅吃剩最後一塊。雖然已經涼了,對飢餓的人來說仍屬美味佳餚。正專心致志邊走邊啃,路旁大樹下忽然有人道:「小思。」
聲音不大,然而那熟悉的音色語調,早已刻骨銘心。方思慎渾身一震,蔥花餅差點掉地上。呆呆轉過身,下意識張張嘴,「爸爸」兩個字卡在嗓子眼,終於還是嚥了下去。
方篤之遠遠看見他埋頭苦吃,便有幾分心酸。這時眼見兒子雙手捧塊燒餅,嘴角油油沾著蔥花,滿臉倉惶無措,上下打量,只覺比起從前消瘦許多,一肚子怨怒訓斥盡數化為烏有。
週末的午後,行人稀少,宿舍區一片寂靜。
父子兩個呆望半天,誰也不說話。
最後還是方篤之先開口:「我給你打電話,怎麼不接?」
「啊……那個……」方思慎欲伸手掏兜,意識到滿手都是蔥油,又停下,心裡疑惑父親怎麼弄到了自己的號碼。想起電話為什麼沒響,解釋道:「手機靜音了,沒注意。」
自從考研前夕跟父親大吵一架,兩人間的冷戰已持續三年有餘。
表面上的理由,是方思慎堅持要離開父親所在的,也是自己母校的國立高等人文學院,報考京師大學國學院。實際上的理由,除了那次吵架,之後父子兩個面對彼此,誰也說不出口。總之,方思慎碩士報到第一天,便收拾東西住進宿舍,從此再沒回過家。
雖然早知道偌大個京城,繞來繞去遲早碰面,但這般被父親直接在校園裡攔住,以方篤之今時今日身份地位,方思慎是無論如何也沒有設想過的。
正因為毫無思想準備,中斷了三年的對話反而容易展開。就像父子決裂前的任何一次對話一樣,父親發揮了絕對主導作用。
「沒事靜音做什麼。大週末的,去哪裡了?」
「我……」妹妹的教導突然跳出來,方思慎趕緊道,「約會去了。」話出口前沒多想,說完卻忐忑了,略微緊張地望著父親。
「是嗎?有約會啊……」方篤之表情不變,眼神卻有點滄桑。
彷彿為了緩解自己的緊張,方思慎補充道:「是以心介紹的。」
方篤之點點頭,心想:這麼鄭重,特地把手機都靜音了。盯著兒子手裡半塊餅,問:「約會怎麼不一起吃個飯?」
有了緩衝,方思慎謊話說得順當起來:「吃了,不好意思多吃,沒吃飽。」
方篤之啼笑皆非。以他對兒子的瞭解,確實是這個脾氣。沒好氣道:「飯都吃不飽,約會有什麼意思?」
方思慎不吭聲。
方篤之嘆口氣:「我問你,那麼大的事,為什麼不提前和我商量?」
方思慎當然知道他指的不是約會的事。脫口而出:「我覺得沒必要和您商量。」看父親臉色不對,又道,「我覺得不是什麼大事。」這句純屬畫蛇添足欲蓋彌彰,索性住口。
方篤之瞪著兒子:「‘金帛工程’第一負責人是我,你作為參與原始素材整理的實習研究人員,發現疑似偽證現象——」
「不是疑似偽證。」方思慎打斷他,「是直接作偽。」
「不管是什麼,如所屬課題組專家無法處理,理當向更上一級責任專家舉報。」說到這,方篤之質問道,「不管怎麼說,你都應該先告訴我,為什麼要把這事先捅給媒體?」
方思慎當即辯解:「我一開始就彙報給了導師,所屬課題組直接負責人張春華教授,他說他會調查,叫我不要管了。之後便沒有下文,每次去問,總說還在調查。有一天,我在路上被不知哪裡來的記者攔住,追問這件事。我以為課題組已經公開了調查結果,就把自己的看法照實說了,誰知他們發表的宣告居然是絕無偽證!」
此後事情便在媒體轟轟烈烈地推動下,一發不可收拾。
在備受打擊蝸居宿舍的兩個月裡,方思慎慢慢想清楚,有人在背後故意攪渾水。此刻面對父親,一根線索瞬間清晰,隱藏的真相呼之欲出,呆呆站著,不知接下去該說什麼。
方篤之瞧著眼前的傻兒子,這般耿介憨直,怎麼叫人放得下心?上一次因為他又氣又痛,三年也沒緩過來。這一回又該怎麼辦?
抬起手腕看看錶:「我得走了。今天在這邊有個會,找了你一中午。你倒真是皇帝不急,居然還有閒心約會!」沉默一會兒,輕輕道:「小思,回家來吧。爸爸很擔心你。」說完轉身要走,忽然又回頭,從皮包裡側抽出一疊面巾紙,遞給兒子:「擦擦。」
望著父親的背影,方思慎鼻子酸了。方篤之教授在學術圈裡出了名的英俊儒雅,如今從背後望去,竟隱隱有些駝背。
正在感傷之際,《人文學刊》上方教授那篇《「甲金竹帛工程」中期報告書》裡,妹妹胡以心用紅筆圈出來的那行字:「持續規範工程參與人員考核制度,業務不精學風不謹者堅決予以摒除」,冷不丁浮現在腦海。怒氣不可遏制地上湧,方思慎衝著前方背影大吼:「我不回家——」
那背影僵一僵,繼續往前走。
方思慎呆站半晌,發現手裡還抓著父親給的餐巾紙。擦乾淨蔥油,掏出手機,螢幕顯示五個未接電話。都是同一個號碼,如此熟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