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他卡殼,胡以心問:「霜鬢是什麼?」
「大概……天氣太冷了,連頭髮都打了霜吧。」
方思慎想:總算他知道‘鬢’指的是頭髮。
旁聽的男生程度好些,忍不住幫忙:「霜鬢是白頭髮。」
「啊,那這個也算。長白頭髮肯定要鬱悶的,我媽就是,每次我幫她扯白頭髮她都要鬱悶半天。」
方思慎覺得別說妹妹,自己都要爆發了。
這時預備鈴響了。
胡以心把試卷塞給兩人:「回去把‘知人論世’公式背三遍,將可推導的隱含條件列個清單,明天再來說第二問!」
學生們嘩啦走了個乾淨,有課的老師劈里啪啦收拾東西飛速上崗,辦公室瞬間安靜下來。
胡以心發現方思慎,張口預備稱呼,猛然剎住:「方、方老師,來了怎麼不叫我?」
方思慎禮尚往來:「胡老師,你好。」
胡以心不願兄妹關係引起無謂的麻煩,跟校方只說介紹個師兄來做兼職社會實踐。
「我領你去教務處報到。」
方思慎跟出來,但聽一陣譁然,幾個男生藏在門外……一鬨而散,邊跑邊嘎嘎樂。這個喊:「心姐,男朋友來了也不給我們介紹!」那個嚷:「是不是姐弟戀啊?心姐真夠潮的!」
自從工作以來,為了鎮住學生,每逢上班的日子,胡以心都竭力往老成打扮。她本來比方思慎僅小了不到一歲,這會兒兩人站一塊,確實很有姐弟戀的感覺。
胡以心遙遙指著那幾個淘氣鬼,惡狠狠叫道:「都給我等著!課間遲到,每人操行扣五分!」邊走邊低聲叨叨,「這幫臭小子,一眼照顧不到,就翻了天了!」
走出教學樓,左右無人,方思慎試探道:「以心,我還是覺得……自己不大合適。」
胡以心猛然抬頭瞪他:「你什麼意思?我跟教務主任打了包票,把別人的推薦都給擠走了——你敢把我送到河中間?!」
「不,不是,我就是覺得,從來沒跟未成年人打過交道……老年大學的講習班,倒是去上過幾次課。」
胡以心忽然明白哥哥在怕什麼,笑:「你不會是被剛才那倆來講《登高》的嚇著了吧?放心,那是理科實驗班的寶貝,選修課堂裡哪會有這種極品!」
作為工齡才一年的新教師,胡以心本不夠格教實驗班。誰知進校就立了一功,又在應試提分方面表現出相當的才能,是以這第二學年就分到了一個重點班。
方思慎不禁好奇:「你就那麼給他們講古詩?什麼‘情景關係’公式,‘知人論世’公式的?」
「是啊。一個個數理化腦袋,詩歌門都摸不著,這樣講,公式一套就能得分。難不成還給他們解釋什麼叫‘言外之意’、‘象外之境’、‘味外之味’、‘韻外之旨’?」
方思慎搖頭:「但是,很多自然科學大家,都能寫不錯的格律詩。」
「那是五十年前好不好?」胡以心不以為然。這兄妹倆,妹妹習慣哥哥的迂闊氣,哥哥習慣妹妹的神經質,有著良好的默契。
「你們怎麼才開學就考試?」
「啊,這個叫‘假期成果檢測’。考了好幾年,都成傳統了。開學就考試,省得學生放假瘋得太離譜。」
方思慎自問對教育,特別是基礎教育,既鮮少實際體驗,又缺乏專業研究,於是保持沉默。轉口問:「選修課怎麼放在週末上?」雖然週末對他來說更合適,還是難免好奇。
「這不是應試教育素質教育兩手抓,兩手都要硬嘛!研究性選修課一上就是半天,佔用正常課時的話,連考綱規定內容都講不完。對了,你可別隨便跟人說,萬一有人問起,千萬別說來上課,只能提‘輔導課餘延伸拓展活動’,務必強調學生自願參加。」
「這個……好吧。」
知道兄長不擅撒謊,胡以心道:「誰多管閒事問你週末去向,你就告訴他去約會。」
「這……好吧。」
在教務處報完到,又問了問第一年開課情況,打聽好作息考勤相關規矩,由妹妹做東在食堂吃個午飯,方思慎拿著選課學生名單回到京師大學。想起臨走時,國一高的教務主任也把自己盯了好幾眼,怕是擔心面相太嫩鎮不住學生。他向來沒有蓄鬚的習慣,記得抽屜裡有副平光眼鏡,大風天氣擋沙子用的,戴上之後顯得成熟幾分,權當道具用用。
進了宿舍樓,走廊迎面過來一個人。餘光瞟一眼,沒必要打招呼,目不斜視往前走。對方卻停下來,大聲道:「方思慎,正要找你。」
方思慎只好也停下來:「寇師兄,不知道找我什麼事?」
寇建宗看似朝著他,其實沒拿正眼瞧他,口氣淡漠裡帶點兒鄙夷:「關於你博士論文選題的事。」故意停一停,等他什麼反應。
方思慎抬起頭:「這個我自己會跟張教授談。」
「不必了。張教授要我通知你,鑑於你已經退出‘甲金竹帛工程’,而教授在工程結束之前都不可能有時間兼顧其他課題,因此建議你向國學院申請更換導師。」
方思慎呆了呆,慢慢點頭:「我知道了。」說完抬腿便走。
擦肩而過的瞬間,寇建宗忽道:「我早警告過你。可惜你太驕傲了,忠言逆耳,聽不進去。」話語間掩飾不住的得意。
方思慎回過頭:「寇師兄,多謝你提點。只不過我看見了,不能裝作沒看見。我覺得應該說,不能假裝自己是啞巴。」
寇建宗不屑道:「結果呢?你現在連畢業都成問題!你說要找證據,找到沒有?人家信不信?」
方思慎看了他一會兒,指著自己胸膛:「師兄,證據不在我這裡,而在你心裡。也許,還在張教授,以及別的教授心裡。這件事,我知道,你知道,張教授想必知道,我相信專家組很多人都知道。大家都不是瞎子,也不是啞巴——就算不得已要裝瞎子裝啞巴,知道的人終歸知道自己知道。這,就是證據,」說完,掉頭走了。
寇建宗愣了一陣,終於回味過來,哼一聲,扭頭便走。